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抗倭战神》最新章节。
打更两响过后,营中大半灯火都已熄灭,只有岗哨上还亮着几点微光。操练场边的鼓架静立不动,风穿过旗杆绳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补丁裤少年没回帐子,蹲在装备箱前,一盏小油灯搁在脚边,火苗被夜风吹得偏斜。他正用布条一圈圈缠绕矛杆末端,动作很慢,手指时不时停顿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份名单仍贴身藏着,但他此刻闭着眼也能背出上面的名字——四十七个,一个不少。
脚步声从侧面传来,不急不缓,踩在夯土路上有轻微的实感。是老兵。他拄着一根旧矛杆当拐杖,左腿微跛,走到离少年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说话,只看了眼少年手里的长矛,又扫了眼地上那盏灯。
“你今天举盾换位的时候,”老兵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可觉肩颈发紧?”
少年一愣,抬头见是昨儿站在场边的那个老兵,立刻站起身,把矛杆收进怀里。“有点,尤其是第三轮变阵时。”
“那是劲使岔了。”老兵点点头,“不是力气不够,是听令太急。铳手还没落位你就往前顶,肩头自然先扛上了力。战场上这么干,不出三合就得脱力。”
少年低头想了想,小声说:“我怕拖了整列的节奏。”
“节奏不在快慢,在齐整。”老兵走近两步,伸手比划了一下,“你看我这腿,断过一次。后来再上阵,跑不过别人,可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停。活下来的人,不全是冲在最前头的。”
少年听着,慢慢蹲回去,把矛杆平放在膝上,照着老兵方才的动作虚推了一段距离。老兵没再说话,只是靠着木桩站定,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又往操场深处扫了一眼。那边几间营帐里还有人影晃动,隐约能听见翻动草席和整理皮甲的声音。
不多时,另一名老兵提着水壶路过,看见这边情形,也停下脚步。他年纪稍轻,脸上有道疤从耳根划到下颌,见两人说话,便问:“聊什么呢?”
“讲换位时的力道分配。”拄拐的老兵答。
提水壶的老兵嗯了一声,把壶放下,自己也靠墙坐了。“那得说清楚。我当年在南线守隘口,就吃过这个亏。盾阵裂开一道缝,倭寇一支短矛捅进来,当场戳倒两个。后来才明白,不是谁力气大谁顶得住,是你得知道旁边人什么时候喘气、什么时候眨眼。”
少年听得入神,连灯油将尽都没察觉。这时又有两个年轻士兵从隔壁帐出来,本是要去打水,见这边聚了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近了些。
“我们也……能听听吗?”其中一人问。
“想听就坐下。”提水壶的老兵摆摆手,“没人赶你们走。”
于是几个人陆续围拢,有的坐地,有的蹲着,油灯的光晕勉强照到每个人的脸。一名老兵开始讲夜间警戒的暗号,说敲盾三下是敌近百步,两下是五十步内,一下则是已接战;另一人补充,若是风大听不清,就改用手势,左手搭右肩为撤,右手拍左胸为伏低。他们说得都不快,一句一句,像在教刚学话的孩子。
有个年轻士兵忍不住问:“那……要是碰上大股敌人,能不能像张将军那样带人冲杀出去?”
提水壶的老兵摇头。“我没见过张将军冲锋,也没斩过三百首级。我只知道,活到最后的人,往往不是冲得最快的那个。我在一次退守时多看了一眼同袍,发现他鞋带松了,顺手拽了一把。结果他没绊倒,回头替我挡了一箭。这种事,比喊杀声管用。”
众人安静下来。补丁裤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带,默默系紧。
另一名老兵接过话:“别总想着怎么杀人,得多想想怎么救人。伤员拖救有顺序:先救还能走的,再救能抬的,最后才是重伤不能动的。为什么?因为能走的救回来还能打仗,能抬的救回来还能做饭看营,重伤的……多半救不活,但你不救,人心就散了。”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残破的铜牌,递给少年。“这是我兄弟的,死在火攻船库那一夜。他本来可以撤,可硬是折回去拉一个中箭的伙计,两个人都没出来。我不是英雄,我只是记得他临走前说了一句:‘别丢下人。’”
少年接过铜牌,指尖抚过上面模糊的刻痕,没再说话。其余几个年轻士兵也都低着头,有人开始模仿老兵刚才说的手势,在昏暗中一遍遍练习。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有人起身去添灯油。新的光亮起来,映着几张年轻的面孔,也映着几位老兵沉静的眼神。他们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个体,而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连在了一起。
到了后半夜,风渐止,雾气从营外田埂上漫进来,贴着地面游走。几盏灯陆续熄灭,人群也渐渐散去。老兵们各自拄拐或提壶,缓缓走回值守位置。补丁裤少年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把那块铜牌轻轻放在提水壶老兵的床头,用一片布盖好。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全亮,东侧空地已有动静。补丁裤少年独自站在那里,弯着腰,双手虚握长矛,正在演练昨夜老兵示范的“低身换位法”。他的动作还不熟练,脚步有些滞涩,方向也不够精准,但每一次移动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他试着放慢呼吸,等身体适应节奏后再推进一步。
没过多久,瘦个子从帐子里出来,看见他在练,愣了一下,没问话,直接解下自己的矛,站到他旁边,照着同样的姿势开始模仿。接着是高个兵,再是另一个补丁裤少年认得却不熟的同伍,一个接一个,没人下令,也没人招呼,但他们自发排成了半列队形,面向晨雾中的空地,一遍遍重复着那些昨夜听来的要点。
远处岗哨上,拄拐的老兵正准备交接班。他看见这一幕,没出声,也没走近,只是站在高处静静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身,拄着矛杆一步步走下台阶,脚步虽慢,却稳。
操练场东侧,年轻士兵们的队列已基本成形。他们的动作仍显生疏,但节奏一致,呼吸同步。雾气在他们脚下流动,像一层薄纱裹住脚踝。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喊口号,但他们已经开始了。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