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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升至旗杆一半高,操练场上尘土浮在斜照的光线里。队伍已列成三排,面向木台肃立,火铳背在肩后,长矛握于右手,枪尖朝天。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左顾右盼。补丁裤少年站在前排左侧,掌心贴着矛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盯着木台边缘那道被踩出裂痕的木板,想起昨日上午长官站上去时发出的那一声吱呀——像压着嗓子的鼓点,敲进了心里。
哨声响起,短促有力。队伍立刻动了起来。
第一项是长跑。士兵们卸下重甲,只穿单层战袍,沿营道绕场三圈。脚步踏在地上,震起一层薄尘,节奏整齐得如同一人。跑到第二圈时,太阳已越过营墙,晒得后颈发烫。一名瘦高个士兵脚步开始踉跄,汗水顺着眉骨滑进眼睛,视线模糊了一瞬。他抬手抹了把脸,喘气声粗重起来,左脚绊了一下,几乎跌倒。
他停下,弯腰扶膝,胸口剧烈起伏。眼前浮现出昨日上午的画面:长官站在木台上,展开名册,红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四十七具尸体抬回营地,全是年轻人;老文书偷偷留下急件,只为不让烈士白死。那些不是故事,是铁打的凭据。张定远没有活到现在,可他的规矩在,阵法在,拼出来的活路就在脚下踩着。
他咬住牙根,直起身,重新迈步。一步,再一步。脚步虽慢,却没停下。
旁边一名士兵见状,加快步伐,从他身边掠过时并未言语,只是肩膀微微一沉,像是传递某种力道。随后几人也跟着提速,整支队伍节奏不变,踏起的尘土如雾弥漫。有人嘴唇干裂,有人小腿抽筋,但没人喊停。他们知道,这路不是谁坐着想出来的,是拿命趟出来的。
回到起点,所有人原地调整呼吸。汗水浸透战袍,贴在背上,凉风一吹,激起一阵寒意。但没人抱怨冷热,也没人伸手擦汗。补丁裤少年低头看自己手掌,掌纹里嵌着泥土和汗渍,指甲边缘有些翻起。他忽然想起昨日抄录名单时,纸边被汗水浸软的样子。那份名单还在怀里,紧贴胸口,已被体温烘干。
接下来是鸳鸯阵阵型演练。
烈日当空,操练场地面滚烫,鞋底踩上去有轻微的黏感。教头未到场,由老兵代为监督,只站在场边不语。年轻士兵们自行组织,依令变换阵形:盾手居前,铳手居中,长矛手策应,刀牌手护侧翼。每轮转换需在十息内完成,动作必须精准到位。
练到第三轮时,一名手臂较细的士兵因连续举盾而肌肉酸麻,换位时慢了半拍,导致整体阵型偏移。他急得额头冒汗,刚要道歉,却被身旁人一把拉回位置。那人没说话,只用眼神示意前方空地——那里画着昨日上午长官展示布防图时留下的炭笔痕迹,某个阵位标记正与他的影子重合。
他猛然记起那句话:“这不是纸上画的,是拿命趟出来的路。”
他挺直脊背,重新校准位置,动作比先前更稳。下一波变阵,他提前半步移动,带动整列跟进。队伍节奏恢复统一,呼吸声粗重却一致。
午时过后,训练进入轮换射击模拟。虽无实弹,但动作要求一丝不苟。一名士兵在模拟铳手装填动作时失足摔倒,膝盖磕在夯土地上,擦破一层皮,渗出血丝。他没吭声,默默爬起,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盯着前方空地。
他仿佛看见战场上持铳冲锋的身影——那人背负火铳,铠甲残破,却始终向前。他低声说:“他能行,我也能。”随即归队,动作更加精准。旁人见了,也收紧阵列,无人懈怠。
整个下午,操练场上的呼号声此起彼伏。每一次变阵、每一次冲刺、每一次重复动作,都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这不是为了应付差事,也不是出于畏惧责罚,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清楚:他们练的每一招,都是从前人尸骨堆里捡回来的活路。
收操号角响起时,夕阳正斜照在木台上,将整片场地染成暗金色。士兵们依令解散,陆续离开操场。一人走出几步后折返,弯腰拾起遗落在地的一枚箭镞,轻轻放入箭箱。另一人路过旗杆,见绳索垂地,默默将其盘好挂回钩上。这些举动无人命令,也无人注视,却自然发生。
补丁裤少年最后一个离开操场。他走到场边鼓架旁,停下脚步。鼓槌横放在架子上,漆面剥落处露出深色木纹。他没有去碰它,只是静静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向营舍方向。
途中经过水井,几名同伍正在打水洗脸。瘦个子抬头见他,问:“累吗?”
他摇头,声音低却清楚:“不比他们当年更累。”
瘦个子低头搓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片刻后他说:“明天还练。”
“练。”补丁裤少年答。
两人不再说话,一同往营房走。路上遇见几个刚结束巡逻的老兵,彼此点头致意。其中一人拄拐,走路微跛,目光扫过这群年轻士兵,眼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轻视,而是某种认可。
夜幕渐临,营中炊烟升起。年轻士兵们各自整理装备,检查火铳机括,擦拭长矛枪杆。补丁裤少年坐在床沿,打开随身布包,取出那份名单。纸页已有些卷边,字迹却依旧清晰。他用指尖轻轻抚过“四十七”这个数字,然后小心折好,重新放回怀中。
隔壁帐里传来低声交谈:“你说……我们真能守住吗?”
“只要按他们留下的规矩练下去,就能。”
“要是哪天也像他们那样,得用命去换呢?”
停顿片刻,另一个声音响起:“那就换。”
话音落下,再无人接。只有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个小火星。
补丁裤少年站起身,走到帐外。操练场已空,唯有旗杆孤零零立着,影子被月光照得又细又长。他望着那片空地,仿佛还能听见白天的脚步声、呼号声、金属撞击声。他知道,那些声音不会消失,它们已经沉进土里,长成了根。
他轻轻抱拳,对着空旷的操场低声道:“我们不会忘。”
说完,转身回帐。门帘落下,遮住身影。远处传来打更声,两响,平稳悠长。营中灯火渐次熄灭,唯余几处岗哨亮着微光。
操练场边的鼓架静静立着,鼓槌未曾移动。但此刻若有人细听,或许会察觉风中多了一种气息——不再是懒散与怀疑,而是一种沉默的决意,像种子埋进冻土,只待春雷一动,便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