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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漫过营墙,露水还在草尖上挂着,补丁裤少年抱着一叠纸册快步穿过营道。瘦个子紧随其后,两手空着,却走得比背了半袋米还沉。两人脚步落在夯土路上,发出闷响,像压着嗓子的鼓点。操练场边已有零星士兵在整理队列,有人抬头看见他们,低声嘀咕了一句,旁边人便也望了过来。
长官从营帐出来时,正撞见这一幕。他肩头落了一片枯叶,随手拂去,目光落在两人怀里的东西上。补丁裤少年站定,喘了口气,把那叠资料往前递了递。
“大人,我们查到了。”
长官没接,只盯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看了两息,伸手翻开最上面那本名册。红印在晨光下看得清楚,边缘虽模糊,但印文完整。他又抽出那份布防图,指尖顺着弧线划过去,停在角落那道铅笔痕上。两个字影影绰绰,像是写得太急,又怕被人看见。
他合上图,点头:“你们做对了事。”
话音未落,哨声响起。各队开始集结,年轻士兵们陆续列队进场。有人看见长官手里拿着东西,又见补丁裤少年和瘦个子站在台前,不知发生了什么,窃窃私语起来。长官抬手示意安静,随后转身登上操练场边的木台。木板有些松动,踩上去吱呀一声,全场顿时静了下来。
他展开名册,举高了些:“昨夜有人议论,说张定远将军的事迹是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今天,我来告诉你们,什么是真的。”
台下没人说话。几个昨日带头嘲讽的兵,低下了头。长官翻开名册第一页,念道:“嘉靖三十八年五月十二日,南溪伏击战,带队官:张定远。阵亡四十七人,伤三十九人。押印在此。”他将册子转向众人,红印朝外,“军档不许虚造,违者斩。这印,是当时巡抚衙门核验后加盖的。”
他放下名册,拿起图纸:“这套鸳鸯阵怎么来的?不是纸上画的。看这里——盾手与铳手间距七尺,换位路线走弧形。这不是谁坐在屋里想出来的,是拿命趟出来的路。你们每日操练的变阵口令,哪一句不是从这改的?”
有士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枪杆。另一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长官又取出那封残信,展开时纸角碎了一小块。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据报,南溪火攻系由带队千户张定远策划实施,火烧敌船二十七条,夺回粮三百石,民皆称便。签押在此。”他将信举过头顶,“这份急件本该销毁,是当年老文书偷偷留下的。为什么?因为他见过抬回来的尸体,四十七具,全是年轻人。他不想让这些人白死。”
风从营门外刮进来,吹得纸页哗哗作响。长官收起信,环视全场:“这些不是故事,是记录。一个字一个印,都是铁打的凭据。张定远将军没有活到现在,可他的规矩在,他的阵法在,他拼出来的活路,在你们脚下踩着,在你们手里拿着。”
台下一片寂静。一名士兵忽然把火铳往地上一顿,金属撞击声惊起几只麻雀。另一人跟着放下长矛,挺直了腰。补丁裤少年往前跨了一步,声音不大,却传得远:“我不该怀疑。他记住四十七个名字,我们连信都不敢信?”
瘦个子也上前一步:“他说阵法是用命换的,我们昨天还嫌累。”
“从今往后,”补丁裤少年提高嗓门,“我练阵不偷懒,哪怕倒下也不退!”
“不负张将军之名!”有人喊了一声。
“誓守家国平安!”更多声音跟上。
呼声响成一片,像潮水涌过堤岸。长官站在台上,没再说话。他看着这群年轻士兵,一张张脸涨得发红,眼睛亮得惊人。昨日那些懒散、嘲讽、怀疑的神情,全被风吹走了。
一名曾讥笑“记住四十七人名字”的士兵,此刻低头盯着自己鞋尖,脚边有道裂痕,像是被靴底反复碾压过。他忽然弯腰,用手抹了把泥土,盖住那道缝。
另一人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自己入营第一天,教头指着墙上阵图说:“这打法,是前人拿命试出来的。”当时他觉得不过是吓唬新兵的话。
现在他知道,是真的。
长官将所有资料收拢,抱在怀里。他走下木台,经过补丁裤少年身边时顿了顿:“这些交到我手上。明天起,营中设榜,把这些都贴出去。让每一个新兵都知道,我们这支军,是怎么活下来的。”
补丁裤少年立正行礼,动作干脆利落。瘦个子也跟着行礼,手抬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稳。
长官点头,转身走向营务处。阳光照在他肩章上,反射出一点微光。年轻士兵们仍站在原地,没人散开,也没人说话。操练场上的旗杆空着,绳索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不知是谁先动的,一人抬起手,把火铳从背上取下,仔细检查机括。旁边人见了,也跟着动作。擦枪、整带、束甲,一连串声响在队列中传开,整齐得如同号令。
补丁裤少年摸了摸怀中那张抄录的名单,纸边已被汗水浸软。他没再拿出来,只是把它按在胸口,站得笔直。
操练哨声再次响起,短促有力。队伍开始移动,脚步踏在地上,震起一层薄尘。没有人拖沓,也没有人左顾右盼。他们列成三排,面向木台,等待下一步命令。
长官站在营务处门口,回头看了眼操场。他知道,有些东西回来了。不是靠鞭子抽出来的,也不是靠军令压出来的。是当真相摆在眼前时,人心自己选的路。
太阳升到旗杆一半高,光斜照在操练场上。尘土在光柱里浮着,像无数细小的星点。年轻士兵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夯土地上,连成一片。
补丁裤少年盯着前方,眼神不再游移。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得像更鼓。
操练场边的鼓架静静立着,鼓槌横放在架子上,漆面有些剥落。没有人去碰它,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通鼓响,就是新的开始。
一名士兵调整了肩带,皮革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声。他呼了口气,热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像一道看不见的线,连向远方。
长官转身进了营务处,门关上了。外面,队伍依旧肃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