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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在草庐外翻涌如怒海。
辛弃疾站在檐下,雨水顺着竹杖尖儿连成线,将手中浸透的密信砸出一个个小坑。庐州告急四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却像四把淬毒的刀,扎得他眼眶生疼。
范如玉的手搭在他臂弯,温软的帕子轻轻擦着他后颈的雨水:你背上的箭伤才结痂,前日换药时还渗血。她声音发颤,指尖触到他青衫下凸起的骨节,就算要做什么,也等雨停了——
这雨停不得。辛弃疾突然转身,雨水顺着发梢溅在她额角。
他望着北方,瞳孔里映着闪电的碎光,金军前锋突袭庐州外围,守将连求援信都写不连贯。他屈指叩了叩密信,你看这墨色,前半段是墨笔,后半段是血写的。
范如玉凑近,果然见光州急奏四字是寻常墨色,后面庐州告急急字拖出一道血痕,像条垂死的蛇。
她喉头一紧,却见他指尖抵着眉心,闭目时睫毛剧烈颤动——这是他用过目不忘金手指推演时的模样。
庐州东倚大别,西临淮水。他声音低哑,像老松在风里开裂,金军若主力压境,必走淮水水道;如今只派前锋,定是偏师扰袭,想引我江防主力北援,好让真正的伏兵从黄州登陆。他睁眼时,眼底燃着淬过冰的火,若我无动于衷,庐州百姓要遭屠;若仓促调兵,正中其虚引实伏之计。
范如玉攥紧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望着他发间新添的白发,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济南城头,他也是这样站在箭雨中,说我要为中原百姓争口气。
那时他腰悬吴钩,如今只有竹杖,但眼底的光,和当年分毫不差。
去取笔墨。辛弃疾突然转身,竹杖点地的脆响盖过雷声,再把我藏在梁上的旧军令拓本拿来。
小满抱着铜墨盒冲进雨幕时,范如玉已踮脚取下梁上的布包。
拓本展开,是辛弃疾任湖北转运副使时的签押笔迹,墨迹虽淡,笔锋仍如刀刻。
他提笔蘸墨,手腕却顿住——并非伤重,而是在斟酌。
不署名。他突然道,用竹片刻三更火起,五更火灭八字。竹刀刮过青竹的沙沙声里,他低笑,周海蛟在江州管水军,最懂字诀。
三更烧芦苇荡虚张声势,五更灭了引金军来追,正好撞进他的连环船阵。
范如玉看着竹片上深浅不一的刻痕,忽觉喉间发甜。
她想起半月前周海蛟来送山货时,悄悄塞给她的鱼干——那是水军都头才有的河鲜,分明是借送山货探听辛弃疾近况。
如今这竹片,便是他等了半月的令箭。
再拟一道调粮令。辛弃疾将竹片塞进油纸包,仿转运使笔迹,令庐州仓放米三百石,分与沿江民夫,就说防秋汛急筑堤岸他抬眼时,雨幕里闪过他年轻时点兵的影子,米粮一动,金军细作必来查探;百姓得粮,自然愿帮着守江。
范如玉突然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背上还留着前日替山民接骨时的药渍,此刻却烫得惊人。我让绿芜带药箱去临安。她轻声道,顺路去江州,把《守江民议录》交给刘十八。
辛弃疾低头在调粮令上按了个泥印——不是官印,是他常用的私章,那本册子里有簰洲布防旧图,还有百姓自发运木石守江的事迹。
刘十八是寒营老卒,最懂兵民一体四个字。
绿芜裹着蓑衣出门时,雨势稍弱了些。
她腰间的药箱撞在竹门上,发出的一声,像战鼓的余音。
范如玉站在檐下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青灰融入雨幕,才转身回屋。
三日后的清晨,山雀在松枝上扑棱着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