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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未褪,草庐前的石台上结着薄霜。
辛弃疾扶着竹杖立在晨雾里,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却仍稳稳撑住微晃的身形——自上月坠马伤了筋骨,这是他头回能独自在林子里走上半柱香。
山风卷着松针的清苦钻进领口,他望着山脚下那条被野藤缠得斑驳的小路,喉间泛起一丝腥甜,却不肯挪步回屋。
大人。
青布衫角从雾里漫出来时,他耳尖先动了动。
范如玉的声音比山雾还轻,却像根细弦猛地绷直了他的脊背。
待看清她怀里那个半旧的木箱,他握着竹杖的手微微发颤——那是建炎二年离开济南时,他用砍了半宿的枣木给她打的嫁妆箱,箱角的铜锁刻着二字,如今磨得发亮,倒像被岁月舔过的星子。
范如玉走近时,鬓角的水珠顺着发梢坠在青布上,洇出个淡墨似的圆。
她把木箱往石台上一放,铜锁磕出轻响:临安的药行说,虞枢密昨日在政事堂拍了桌子。她抬眼望他,眼底映着他微抿的唇线,辛元嘉既去,江防当归正途,今早便有快马传旨,撤了簰洲的浮桩暗障。
辛弃疾的指节抵着木箱纹路,忽然笑了:那老匹夫急了。他俯身打开铜锁,箱底整整齐齐码着抄得工整的奏疏,最上面一张墨迹未干,《江防八弊疏》?
周都头托盐商带的话。范如玉从袖中摸出片染了茶渍的信笺,他说簰洲的浮桩是撤了,可刘十八带着寒营那百来个老卒,每夜等巡江官船走了,便摸黑去滩涂打竹桩。
渔网浸了桐油沉在水下,比原先的暗障更难探。她指尖摩挲着信笺边缘,百姓更绝,说辛公虽走,灯不灭,每夜举着灯沿岸巡,灯火连成串,倒比浮桩还显眼。
辛弃疾突然闭了眼。
山风裹着松涛灌进耳中,却掩不住他喉间极轻的震颤——那震颤像颗火星落进干柴堆,在他脑中噼啪炸开。
过目不忘的金手指此刻如潮翻涌,他看见去年冬天在簰洲江堤,刘十八攥着他的衣袖说老兵的骨头,比桩子硬;看见那些赤着脚的渔民举着火把,火光映得江水泛红;更看见千里外的金帐里,完颜弼拍着地图冷笑南朝自毁长城,却又顿住,指尖悬在长江线前迟迟未落。
金军在等。他睁眼时,眸中似有星火流转,他们见我朝内斗,必疑江防空虚,可又怕百姓守江是诱敌。他抓起案上狼毫,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去告诉周海蛟,让簰洲渔民广传金军畏灯而退的说法。
再请画工绘江神显灵,火网锁江图,贴在茶肆酒坊。他停笔抬头,你联络临安的报录人,把百姓守江编成话本,就说江灯照得星子落,金骑见了掉头躲
范如玉接过信笺时,触到他掌心的热度。
她望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耳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济南,他站在城墙上挥剑喊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像块被火烤透的铁,凉了外皮,里头还烧着。
半月后的晨雾里,小满的竹筐撞开草庐门。
他喘得像刚跑了三十里山路,怀里的信筒还沾着露水:周都头的信!
庐州、鄂州的士人上书了,说江州灯火,天意所向,要复设冬巡制!他又摸出块染了烟油的布,刘老卒的帖子!
他写老兵未死,江魂不散,按了血指印!
辛弃疾展开布帖时,指腹擦过暗红的血痕。
那血大概是用针挑破指尖挤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官文都沉。
他望着案头《御金三策》新写的第二十三页,笔锋陡然一顿——身可囚,志不可夺;位可夺,势不可散几个字,墨色重得几乎要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