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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州的雪下得绵密,从清晨到黄昏,沥沥的不曾停歇。
楚潇潇一行人在城西的驿馆住了三日。
这驿馆不大,但胜在僻静,后院有单独的院落,不与外客混居。
五十名护卫分驻前后门,箫苒苒亲自带着十几名千牛卫把守要道,连只野猫都难溜进来。
可那封信,还是到了楚潇潇手中。
是第四日清晨,她推窗时发现的。
信就压在窗台的花盆下,用油纸仔细包着,露出的边角已被雨水打湿。
她盯着那信看了三息,并没有选择直接拆开看,而是先唤来箫苒苒。
箫苒苒来得很快,一身戎装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她看到窗台上的信,脸色一沉,立即挥手让两名千牛卫封锁小院,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油纸包,放在屋内的方桌上。
“何时发现的?”她问。
“方才刚看到…”楚潇潇站在桌旁,“我推窗透气,一眼就看见了。”
箫苒苒仔细检查窗台,花盆是驿馆原有的,种着株半死不活的茉莉。
盆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但很轻微,不细看看不出来。
窗棂上没有脚印,屋檐瓦片也完好。
“送信的人身手极好。”她得出结论,“能避开所有明哨暗哨,把信放到你窗台,却不留明显痕迹。”
楚潇潇没说话,只看着桌上那油纸包。
箫苒苒用匕首小心挑开油纸,露出里面一张折成方寸的纸,还有一小片干枯的叶子。
纸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展开后约巴掌大小,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蛊非虫,人为蛊;谱非乐,图为墓。”
字迹工整,笔画匀称,看得出是常年习字的人所写,墨色深黑,用的是松烟墨,带着淡淡的松香。
楚潇潇盯着那十二个字,看了很久。
蛊非虫,人为蛊。
这句话她懂,师父天驼巫师曾说过,苗疆蛊毒最可怕的不是虫,是人心。
有人可以为了一己私欲,可以用蛊控制他人,让人变成行尸走肉。
谱非乐,图为墓…这半句,她还一时没想明白。
龟兹古谱是乐谱,怎么会是图?
又怎么会是墓?
她拿起那片干枯的叶子。
叶子并不算不大,只有寸许长,边缘锯齿状,叶脉呈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丝。
叶面干瘪发皱,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深绿色。
“这叶子…”她递给箫苒苒,“你认得吗?”
箫苒苒接过,对着光看了看,摇头:“没见过,但叶脉颜色不对,正常叶子该是绿色或黄色,这片却是暗红色。”
楚潇潇心中一动,想起一个人,“去请裴主事来…”
裴青君是骨鉴司毒理所主事,这次本不该随行南下,但楚潇潇发现愈往南方走,蛊虫和瘴气则愈发多了起来,便在第四日遣千牛卫快马加鞭将其请了过来,对外宣称是楚潇潇的医官助手。
她精通毒理药材,尤其擅长辨识各种奇毒异草。
箫苒苒领命去了,片刻后带着裴青君回来。
裴青君还是那副清冷模样,一身素色衣裙,发髻简单,只插了根木簪。
她进房后先对楚潇潇行了一礼,这才看向桌上的东西。
“裴主事,看看这片叶子。”楚潇潇道。
裴青君上前,没用手碰,只俯身细看。
看了大约十息,她脸色微变,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粉末在叶子上。
粉末与叶子接触,竟慢慢变成淡红色。
“大人,这是血纹藤。”她直起身,语气肯定。
“血纹藤?”楚潇潇记得,南诏使团送来的贺礼中便有此物,只不过当时见到的是风干后的,此刻眼前之物,则是新鲜的。
“南诏深山特有的一种毒藤,只长在瘴气最重的山谷里。”裴青君解释道,“藤汁鲜红如血,有剧毒,少量可致幻,大量则能让人血脉僵死,苗疆养蛊人常用它来培养蛊虫母体…将蛊虫卵浸泡在藤汁中,孵化出的幼虫毒性更强,也更凶猛。”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东西在中原极少见,南诏王室严格控制血纹藤流出,违者处死,大人请看,这片叶子,虽然正处于干枯过程中,但叶脉中残留的汁液还能让验毒粉变色,说明摘下不超过一个月。”
楚潇潇算了下时间,从神都到潭州,他们走了半个月,而这片叶子从南诏到潭州的时间,正好能与之对应。
送信的人,有渠道弄到新鲜的血纹藤叶。
“裴主事,你刚才说,血纹藤用来培养蛊虫母体。”她看向裴青君,“那‘蚀骨蚴’这种蛊,是否也用血纹藤培养?”
裴青君沉吟片刻:“蚀骨蚴是苗疆秘传蛊毒,下官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按书中说法,蚀骨蚴幼虫需在特制药液中浸泡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孵化,药液的配方各家不同,但血纹藤汁确是常见的一味主药。”
楚潇潇点头,让她先回去休息。
屋里又只剩她和箫苒苒。
窗外风雪依旧,雪粒敲打着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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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潇潇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那十二个字。
“蛊非虫,人为蛊;谱非乐,图为墓。”
她忽然想起凉州女尸身上的铜符,想起龟兹古谱残缺的音符,想起父亲手札里关于碎叶城之战的零星记载。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旋转,渐渐拼凑出某个模糊的轮廓。
“箫将军。”她开口,“你派人去查查,潭州城内可有南诏来的商队,或者与南诏往来密切的药商、货栈,特别注意那些最近一个月从南诏进货的。”
“是。”箫苒苒应道,又问,“楚大人是觉得,送信的人是南诏那边派来的?”
“只是说有可能是,这也是我的猜测。”楚潇潇摇头,“但这片血纹藤叶,肯定来自南诏,送信的人要么亲自去了南诏,要么在南诏有可靠的眼线,无论是哪种,都值得查。”
箫苒苒领命去了。
楚潇潇独自坐在屋里,将那封信和叶子收好,塞进贴身荷包。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雪叶随风飘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潭州的城墙在雪幕中若隐若现,青灰色的砖石被雨水洗得发亮。
远处街市传来隐约的人声,混在风声中听不真切。
这座城池,她第一次来。
但送信的人显然对这里很熟悉,知道她住哪个房间,知道如何避开守卫。
来人究竟是敌是友?
若是敌人,为何只送信,不动手?
若是朋友,为何不露面,不直言?
她想不明白。
午后,雪小了些。
李宪从外面回来,一身便装被雨打湿了半边。
他手里拎着个布包,进门后抖了抖身上的雪粒,将布包放在桌上。
“有收获,你来看…”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卷手抄的书册,纸张泛黄,字迹潦草。
楚潇潇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什么东西?”
“南诏王庭流出的‘禁药录’。”李宪喝了口茶,压低声音,“我在潭州黑市弄到的,卖家是个老掮客,专门做南诏药材生意,他说这本册子是从南诏王庭里偷抄出来的,记录的全是王室秘传的毒药蛊方。”
楚潇潇心头一震,拿起一卷翻看。
册子是用南诏文和汉文双语写的,南诏文她不认识,但汉文部分能看懂。
上面记载着各种毒药的配方、制法、用法、解药。
有的名字她听过,有的闻所未闻。
翻到第三卷时,她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标题是:“蚀骨蚴蛊,苗疆秘传,中者骨髓尽噬,七日成干尸。”
下面详细记载了蛊虫的培养方法…取蚀骨蚴虫卵百枚,浸泡于血纹藤汁、孔雀胆、蝎尾草混合的药液中,每日以龟兹古谱特定音律催动,七七四十九日后幼虫苏醒,幼虫细如尘埃,可混入饮食,入体后依附骨骼,食髓为生。
楚潇潇的指尖停在“龟兹古谱特定音律”那几个字上。
她想起那封信的第二句:谱非乐,图为墓。
也想起龟兹古谱上那些古怪的音符,那些不似寻常乐曲的节奏。
原来如此。
龟兹古谱不仅是地图…如果那些音符真的是某种暗号,指向某个地点。
它还是操控蛊虫的“音钥”。
用特定的音律节奏,能催动蚀骨蚴幼虫苏醒,也能…控制被蛊虫寄生的人?
她被这个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李宪。”她抬头,声音有些干涩,“你还记得龟兹古谱的调子吗?哪怕只记得几个音?”
李宪皱眉回想:“那谱子太古怪,我只记得开头几个音,像是…中原流传的宫、商、角、徵、羽,但顺序全乱了,还有些半音、滑音,不像中原乐律。”
他试着哼了几个音。调子确实古怪,忽高忽低,节奏时快时慢,听得人心里发毛。
楚潇潇不懂音律,但能听出这调子的不寻常。
她让李宪又哼了几遍,自己用笔记下大概的音高和节奏。
记完后,她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的一段话。
那是父亲战死前三个月写的:“今日得龟兹乐师赠谱一卷,云是古曲残篇,吾观其谱,音符诡谲,不似乐曲,倒像暗语,乐师言,此谱乃西域秘传,可通幽冥,吾笑其妄,然夜深抚琴,按谱弹奏,竟有异感…”
只是后面半页被撕掉了。
楚潇潇当时看不懂这段话,只当是父亲随笔。
现在想来,父亲早就察觉龟兹古谱有古怪,甚至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
“李宪。”她放下笔,“你说,如果有人用龟兹古谱的音律操控蚀骨蚴蛊虫,那被蛊虫寄生的人,会怎样?”
李宪脸色变了变:“你是说…像提线木偶一样被控制?”
“或许不止如此吧。”楚潇潇想起胡掌柜说的“惑心散”,那种能让人神智混乱、产生幻觉的药物,如果再加上蛊虫噬髓的痛苦,被寄生的人为了缓解痛苦,可能会对操控者言听计从。
她想起南诏使团那些成员呆滞的眼神,僵硬的举止。
想起洛阳骸骨案中,死者为何会自愿服下虫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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