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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坊落成大典那日，天色出奇的晴好，仿佛前几日的无星之夜只是一场集体梦魇。
城南新辟的广场上，彩旗猎猎，钟磬齐鸣，新朝气象尽显于这片汇聚了庆国最顶尖技艺的土地之上。
百官依品阶序列，立于观礼台两侧，目光复杂地投向高台中央。
改革派官员面带激动，视此地为新政基石；而以裴仲为首的旧党则神色冷淡，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李云潜身着太子朝服，立于高台之上，手握一卷由叶轻眉亲手撰写的《工器分级录》颁行诏书，正欲开口，声音却被一声尖锐的“急报”打断。
一名监察院密探冲破礼官的阻拦，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台下，声音嘶哑：“启禀殿下！北地三州传来八百里加急，三州工匠集体罢工，封锁官营作坊！他们……他们拒用新制工具，焚毁分级录图册，称……称叶大家所传皆为妖术，触之者家宅不宁，祸及子孙！”
“妖术”二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全场瞬间哗然。
方才还洋溢着喜庆的空气，顷刻间变得凝滞而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汇聚到了李云潜身上。
“殿下！”吏部侍郎一步出列，躬身奏道，“臣以为，叶大家之才，惊世骇俗，然其法亦过于惊世骇俗。北地铁匠素来淳朴，今有此惧，足见民心之忧。正所谓‘圣人治国，不逆人情’，臣恳请殿下暂缓推行新法，先遣钦天监官员与得道高人前往北地‘祛邪净心’，安抚民意，再议不迟！”
他一番话绵里藏针，既将工匠罢工归结为“民心”，又暗指叶轻眉为“邪”，将一场技术革新，巧妙地扭曲为正邪之争。
原本士气高昂的革新派官员们，瞬间哑火，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辩驳。
李云潜面沉如水，握着诏书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没有看吏部侍郎，目光越过骚动的人群，望向三大坊深处那座最高的建筑——工器司。
他深吸一口气，将诏书交予身侧内侍，只说了一句“典礼暂歇”，便转身走下高台，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径直向工器司行去。
工器司内，叶轻眉正静坐于那张宽大的楠木书案后，双目紧闭，呼吸均匀，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那张苍白的脸上，不见了前几日的死气，反倒因费介的“镇魂汤”而有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李云潜放轻脚步，在她身前站定，低声将方才殿前发生的一切简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与焦虑，但语气却依旧平稳，生怕惊扰了她。
话音落下，叶轻眉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清亮的眸子只与他对视了一瞬，便移开了。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召耿铁柱。”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片刻之后，三大坊总匠师耿铁柱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一见太子也在，扑通一声便跪下了：“殿下！是小人无能，没能……”
叶轻眉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她没有起身，只是抬起那只依旧能看到细小针孔的手，遥遥指向库房角落里一辆轮轴断裂、早已废弃的破旧板车。
“拆。”
一个字，简洁如刀。
耿铁柱一愣，虽不明所以，但出于对她近乎本能的信任，立刻起身，招呼几名弟子，叮叮当当开始拆解那辆破车。
接着，叶轻眉的目光又转向墙角一堆锈迹斑斑的废铁，那是锻造失败的残次品。
“熔。”
第二个字出口。
耿铁柱毫不犹豫，立刻指挥另一批人升起炉火，将那堆废铁投入熔炉。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门外廊下晾晒的一捆捆粗糙麻绳上。
“编。”
第三个字，依旧毫无解释。
李云潜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中充满不解。
拆车，熔铁，编绳？
这与平息北地之乱有何关系？
他正欲开口询问，却对上了叶轻眉看过来的眼神。
“三日后，”她看着他，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我要他们，亲眼看见，什么叫‘从无到有’。”
三日期限将至，京都却下起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工器司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如同催命的鼓点。
司内，耿铁柱和他手下最精锐的几十名工匠已经两夜未眠，他们赤着上身，浑身被汗水与油污浸透，正围着一台刚刚成型的、结构古怪的机器做着最后的调试。
这台机器完全是按照叶轻眉的指令，用那辆破车的木料、那堆废铁重铸的零件，以及那些麻绳编织的传动带组装而成。
谁也说不清它是什么，只知道叶轻眉称之为“纺机”。
最后一刻，当耿铁柱试图转动主轮轴时，机括内部传来“咔”的一声闷响，整个轮轴被死死卡住，纹丝不动。
众人尝试了所有办法，皆束手无策，眼看天光将亮，绝望的情绪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