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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发生在万里之外的审判，并非无迹可寻。
雷光消散的瞬间，京都上空，最后一片星屑也隐去了光芒。
接连三夜，京都无星。
这并非阴云遮蔽，而是整片天穹都化作了一块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丝绒。
钦天监的官员们疯了一般地占卜、演算，却只得到一副副裂成蛛网的龟甲和一片死寂的星盘。
恐慌如瘟疫般在朝野蔓延，所有矛头再次无声地指向了那个一手缔造奇迹，又一手引来“天谴”的女人。
东宫的烛火亮了整夜，李云潜最终还是推开了所有奏本，换上一身便服，带着费介，在四更天的寒气中直奔城南三大坊。
他必须亲眼看看她。
还未靠近，一股混合着滚油、铁屑和某种草药焦糊味的燥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工器司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力锻锤有节奏地轰鸣，仿佛一颗永不停歇的钢铁心脏。
整个工坊都在一种狂热而高效的氛围中运转，工匠们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创造的狂喜。
而这狂热的中心，便是那个静坐于无数图纸之间的身影。
叶轻眉端坐在一张宽大的楠木书案前，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只是外面随意披了件玄色外袍。
她双眼微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疲惫的浅影，呼吸浅得几乎不可察觉，若非胸口尚有微弱起伏，几乎与一座精美的雕塑无异。
她身旁，那个永远沉默的哑巴学徒阿丑正蹲在地上，用小刀在一块新的木板上飞快地刻画着什么。
李云潜走近，借着灯光看清了木板上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符号。
那是阿丑自创的记录方式。
“第七日，未眠。”
“冷水三盆。”
“银针刺掌心，十七次。”
李云潜的目光猛地转向叶轻眉垂在身侧的左手。
那只曾无数次为他包扎伤口、曾写下无数惊世骇俗构想的手，此刻掌心已是一片殷红，几个细小的针孔周围凝结着暗色的血珠，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尖锐的心痛，直冲李云潜的头顶。
他大步上前，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格外低沉：“够了！所有人都停下！你，马上去休息！”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足以让轰鸣的工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愕地望向这位深夜到访的太子。
叶轻眉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眸子依旧清亮，却清亮得有些吓人，像两块被极致打磨过的琉璃，不见半点活人的情绪。
她抬起手，并非回应李云潜，而是轻轻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分级录差……最后三页。”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张砂纸在摩擦，“明日……卯时，匠师们要按图铸模。”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任何人，重新垂下眼帘，仿佛要将心神的最后一丝能量都榨干，投入到眼前的图纸中。
李云潜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不是在工作，她是在执行一道刻在灵魂深处的指令。
“殿下，”费介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叶轻眉身侧，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朝李云潜递了个眼色，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搭上了叶轻眉的手腕。
指尖与肌肤相触的瞬间，费介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感受到的不是脉搏。
那是一种……断续的震动。
先是死一般的沉寂，长达两息，仿佛生命之火已然熄灭。
紧接着，又如战鼓擂响，骤然爆发出狂乱而急促的跳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外力在身后狠狠抽了一鞭，强行驱动这具疲惫的躯壳继续运转。
费介收回手，一言不发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玉药盏，又取出一根银针，在叶轻眉指尖那个尚未愈合的针孔上轻轻一刺，引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血珠落入药盏，并未立刻散开，而是如一颗有了生命的红宝石，竟缓缓悬浮在药盏的半空中。
它开始自转，速度越来越快，甚至拉扯着周围的空气，形成一道微不可见的气旋。
那形态，竟与钦天监星盘上描绘的星辰轨迹有七分相似。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只听“噗”的一声轻响，那滴旋转的血珠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化作一团极淡的腥甜雾气，消散无踪。
费介背后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凑到李云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颤抖着低语：“殿下……她不是在熬夜，她是在烧自己。用她的命，在烧。”
话音刚落，子时将至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原本静坐不动的叶轻眉，仿佛被钟声惊醒，突兀地站起身，目光直直地射向锻坊深处。
她不顾众人的惊呼，脚步虚浮却异常迅速地穿过人群，径直来到一座刚刚冷却成型、高达两丈的巨型水车旁。
那是整个三大坊动力系统的核心，由她亲手设计，结构之复杂，远超当世所有工匠的想象。
她停下脚步，伸出那只布满针孔的左手，缓缓抚过水车最核心的那个齿轮咬合处。
冰冷的钢铁仿佛有了温度，在她指尖下传递着某种信息。
“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