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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记录档案的小吏林九郎，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冒着倾盆大雨冲出工坊，奔向叶轻眉所在的偏殿。
他浑身湿透，狼狈地跪在殿外廊下，颤声请示：“叶大家！机……机括卡死了！时辰快到了，我们……是否放弃？”
话音未落，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叶轻眉立于檐下，任由狂风将雨丝吹到她的脸上，打湿额前散落的碎发。
她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在晦暗的天光下亮得惊人。
她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工器司，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加楔。”
林九郎一愣，追问道：“加楔？敢问……加在何处？”
叶轻眉缓缓抬起手臂，隔着重重雨幕，精准地指向工器司的方向。
她的手指纤细而稳定，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
“第三肋，斜七度。”
林九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奔了回去。
工匠们将信将疑，按照这个匪夷所思的指令，找到机括内部第三根支撑肋，用铁锤将一枚小小的木楔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敲了进去。
只听“咔嗒”一声清脆的咬合声，仿佛某个闭塞的关窍被瞬间打通。
耿铁柱试探性地再次转动轮轴，这一次，那沉重的轮轴竟毫无阻碍地徐徐转动起来。
随着它的转动，整台机器开始有节奏地轰鸣，一根根粗糙的棉线被吸入，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梳理与捻动，最终在另一端，如清澈的溪流般淌出细密而坚韧的纱线。
全场死寂。
所有工匠都忘了呼吸，呆呆地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狂喜的呐喊，紧接着，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冲破雨幕，响彻了整个三大坊。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李云潜未着朝服，一身劲装，亲自将那台简易纺机推上了太和殿，置于殿心。
满朝文武看着这台由废铜烂铁和破木头组成的古怪器物，议论纷纷。
李云潜环视一周，朗声道：“诸位眼前此物，出自废铁残麻，由叶氏口授三令而成。若其法为妖术，何以点石成金，造福万民？若其道为乱序，何以分毫不差，运转如律？”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满朝默然，无人能答。
裴仲脸色铁青，正欲出列强辩，目光却无意中瞥见机身上刻着的一行小字。
他定睛一看，如遭雷击。
“凡器为人役，不为权奴。”
笔迹清峻，锋芒毕露，正是叶轻眉的手书。
皇帝李坤端坐于龙椅之上，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局，他甚至无需开口，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当夜，捷报传遍京都。
李云潜带着胜利的喜悦回到工器司，却看到令他肝胆欲裂的一幕——叶轻眉俯面倒在工器司冰冷的门槛上，人事不省。
费介被紧急召来，施针、喂药，抢救了整整一个时辰，她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目光涣散，看到李云潜焦灼的脸，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发出的第一个问题却是：“分级录……印了多少？”
李云潜握住她冰冷的手，哽咽道：“已经刻版，首批三百册，正分送各州郡。”
听到这话，叶轻眉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如雪地里初绽的梅花，纯净而脆弱。
然而，笑意未尽，她的瞳孔却骤然失焦，变得空洞无物，口中开始反复低语着意义不明的词句：
“协议……失效……备份中断……警告，核心……重启失败……”
语毕，她头一歪，再度陷入深度昏迷。
费介脸色惨白，不顾礼仪地翻开她的眼皮，只见那曾流转着淡金光芒的瞳孔，此刻已金光尽敛，只余下一片混沌的灰白，如同燃尽的灰烬。
他颤抖着松开手，踉跄地退后两步，对着面色铁青的李云潜，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殿下……她快撑不住了！她不是在思考，她是在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运算’！再这样下去，不等身体垮掉，她的脑子……会先烧坏的！”
李云潜立于摇曳的灯火之下，巨大的身影被拉长，投射在昏迷不醒的叶轻眉身上。
他死死地盯着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胸中翻腾着爱惜、后怕与一种无法言说的愤怒。
终于，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不容动摇的决绝。
“让她停一次，”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哪怕……是骗她也好。”
夜色深沉，一股无形的寒意，比这初秋的晚风更冷，开始在工器司的上空悄然弥漫。
一个决定已经做出，一个庞大的机器，即将为了保护它最核心的那个齿轮，而选择将它暂时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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