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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安带着那几个年轻沙弥,如同逃离什么不堪入目的瘟疫源头一般,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方弥漫着暖昧与堕落气息的幽静小院。
院门在他们身后“嘎吱”一声合拢,将那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与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隔绝在外,也仿佛将最后一丝属于“六净堂”集体秩序的窥探目光,彻底切断。
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院墙上那几株枯荣交缠的老藤,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庭院角落,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无人打理的荒草丛中静静绽放,颜色秾丽,姿态肆意,与这佛寺一角的清寂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构成一种颓败而鲜活的生命力。
禅垢,这位曾经的“琉璃明王”,在院门合拢的瞬间,仿佛也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却又迅速套上了另一副更为驯服的镣铐。她像一个真正训练有素、深知本分的侍女,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开始着手收拾这片属于“主人”的新领地。
她先是快步走进属于你的那间禅房。
房内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久未住人,积着一层薄灰,空气中弥漫着木料与尘土的陈旧气味。她挽起僧袍宽大的袖子,露出两截白皙却已有岁月痕迹的小臂,动作麻利地从院中井里打来清水,浸湿一块干净的粗布,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
从斑驳的桌面到冰凉的椅面,从粗糙的窗棂到床板的边角,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匿灰尘的角落。她擦拭得极为认真,额头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从窗格透进的斜阳下闪着微光。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正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而非简单的洒扫。
做完清洁,她并未停歇,而是转身回到自己那间稍大的禅房,从之前几个沙弥收拾过来的包裹深处,取出一套质地明显非同一般的寝具。
那是一套素色的丝绸被褥,触手冰凉丝滑,隐隐散发着与她身上相似的清冷檀香气,与她此刻朴素的僧袍形成了鲜明对比,显然是她私人所用、甚至可能颇为珍视的物品。
她捧着这套寝具,小心翼翼地走进你的房间,将其铺展在那张硬板床上。丝绸的光泽在昏暗的室内流转,带来一丝与这简陋环境极不相称的奢华与柔软。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轻轻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然后,她像个等待丈夫要求的小媳妇,怯生生地挪步到你面前,深深地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自己僧袍粗糙的衣角。
那副温顺驯服、我见犹怜的模样,与她昔日高高在上、宝相庄严的“琉璃明王”形象,形成了天壤之别,几乎判若两人。
你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纤尘不染的房间,掠过床上那套与你此刻身份极不相称的华贵寝具,最后落在她低垂的脸上。
“做得不错。”
你开口,声音不高,平淡无波。
禅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仿佛这平淡的话语比最严厉的呵斥更让她心悸。
“现在,” 你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西市的方向,语气依旧淡漠,“你可以去忙你自己的事情了。记住,没有我的吩咐,就安分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是……主人……”
禅垢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道。
那声音里,没有不满,没有疑问,只有彻底的顺从与一丝如释重负——为主人没有更进一步的“命令”或“惩戒”而感到的短暂轻松。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踮着脚尖,迅速退回了属于她自己的那间禅房,轻轻放下了门帘,将内外空间彻底隔绝。动作轻缓,带着一种刻意的安静,仿佛生怕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你缓步踱到窗边,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缝隙,目光穿过缝隙,投向院墙之外。
午后的阳光正烈,西市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人声,混合着各种食物、香料、牲口的气味,仿佛能透过遥远的空间飘荡而来,那是属于长安城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息。
与你此刻身处的、这方刻意营造的幽静与堕落的“佛门净土”,形成了诡异而鲜明的对照。
与此同时,你那浩瀚如海的神念,早已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如同一张无形无质、却笼罩四极的天罗地网,将整个长安城,尤其是“六净堂”及其周边区域,都纳入了你的绝对感知之下。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你清晰地“看”到,明愠与那个头戴斗笠的精悍汉子,在六净堂的一间禅房里又碰了一次头,低声商议了几句后,并未一同行动,而是极为谨慎地选择了分头离去。
明愠走的是正门,混入香客之中,很快消失在人流里;而斗笠汉子则从侧门闪出,几个转折,便没入了纵横交错的小巷深处。
两人都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反侦察意识,路线迂回,不时停下观察,甚至故意绕回原路,试图确认是否被人跟踪。
这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甚至显得有些拙劣可笑。
在你陆地神仙的神念俯瞰下,他们这些凡俗武夫眼中高明的“反跟踪”技巧,就如同孩童玩捉迷藏,一举一动都清晰得可笑。
你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讥诮的冷哼。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此刻,正是“杨阿九”这个角色,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的时候了。
如今,有了禅垢这个“明王”作为最完美的掩护和“监护人”,惠安等人对你的“看管”心态已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他们不会再担心你这个“明王禁脔”会跑丢,更不担心你会惹出什么需要他们擦屁股的麻烦——自有禅垢去“管教”和“承担”。
在他们眼中,你不过是一个被老尼姑养在房里、满足其肉欲的玩物,一个依附于女人裙带、自身毫无威胁的窝囊废。
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与轻视,为你接下来的自由行动,提供了绝佳且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掩护。
你低头,再次审视了一下自己身上这套半旧不新、沾了些许油渍烟火的粗布裋褐,伸手掸了掸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迅速切换出那种市井之徒特有的鬼祟心虚表情。
然后,像一只偷油成功、急于逃离现场的老鼠,蹑手蹑脚地走到小院那扇通往后巷的侧门旁。
门外巷子寂静无人。
你刻意地小心拔开门栓,将门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先探出半个脑袋,贼眉鼠眼地向左右张望,确认巷子两头确实空无一人后,才“哧溜”一下,敏捷地闪身而出,并反手将门虚掩。
整个过程流畅而迅速,带着一种长期做贼养成的谨慎与猥琐。
一出了那幽静的小院,踏入午后空旷僻静的后巷,你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那副鬼祟神情也收敛了几分,但步伐却加快,目标明确,径直朝着西市最繁华喧闹的方向走去。
你的背影混入长安城午后慵懒的人流中,很快便毫不起眼。
很快,西市那扑面而来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喧嚣声浪便将你吞没。
宽阔的街道上车马粼粼,行人摩肩接踵,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驼铃叮当声……混杂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食物的香气——烤肉的焦香、胡饼的麦香、西域香料的异香、劣质酒水的酸气——与牲口粪便、人体汗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粗野而生猛的市井气息。
你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在售卖西域奇巧玩具的摊子前驻足,拿起一个造型古怪的陶哨吹得呜呜作响;在胡人经营的香料铺子外猛吸鼻子,被那浓烈的异香呛得连连咳嗽;甚至挤在一群闲汉中间,看两个西域杂耍艺人表演吞刀吐火,看得目瞪口呆,大声叫好,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模样,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露出善意的嘲笑或毫不掩饰的鄙夷。
然后,你“终于”被腹中“馋虫”驱使,或者说,被那股最浓郁霸道的烤肉香气吸引,直奔西市入口处一家门面最大、宾客最多、吆喝声最响的酒楼而去。那酒楼挂着“临渭楼”的鎏金招牌,三层木楼,雕梁画栋,气派非凡,进出的食客也多是锦衣华服之辈,或行商坐贾,或江湖豪客,三教九流,不一而足。
你一进门,跑堂的店小二见你一身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眼中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但还是堆着职业性的笑容迎上来:“客官一位?”
你却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神色,或者说,浑不在意。
大剌剌地走到大堂中央一张空桌前,一屁股坐下,将背上那个空瘪的包袱随手扔在旁边的长凳上,然后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锭足有五两的雪花银,“哐当”一声,重重拍在油腻的桌面上,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暴发户式的粗豪与:
“小二!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最硬的菜,都给爷端上来!什么酱牛肉、烧鹅、烤羊腿……有什么招牌上什么!速度要快,爷饿了!”
店小二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那点职业性的假笑立刻变得无比真挚热情,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好嘞!贵客您稍等!马上就来!保准都是本店最拿手的硬菜!”
银子开道,无往不利。
很快,一盘盘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硬菜,和一坛贴着红纸、泥封陈旧的所谓“窖藏老酒”,便被流水般地端上了你的桌子,几乎将不大的方桌摆满。
你也不再客气,或者说,彻底“原形毕露”。你甩开腮帮子,撩起后槽牙,如同饿死鬼投胎,又像是三月不知肉味的饕餮,开始风卷残云般大嚼起来。
用手直接撕扯下油光发亮的烧鹅腿,啃得满嘴流油;端起盛满酱牛肉的大海碗,几乎将脸埋进去,咀嚼声吧唧作响;抱起酒坛,也不用碗,直接对着坛口“咕咚咕咚”猛灌几口,然后发出满足而粗鲁的叹息:
“哈——!痛快!这才叫吃饭!”
那副饕餮模样,引得周围几桌看似文人雅士或体面商贾的食客纷纷侧目,眉头紧皱,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甚至有人低声对同伴说:“真是斯文扫地!”“不知哪里来的粗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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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仿佛聋了一般,兀自吃得酣畅淋漓,喝得面红耳赤,偶尔还打着响亮的饱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食盛宴”之中。
然而,就在你“专心致志”地表演着这场“市井暴发户”独角戏的同时,你那浩瀚如海的神念,却始终牢牢锁定着两个目标——明愠,以及那个斗笠汉子。
那个斗笠汉子在离开六净堂后,并未走远,而是兜了几个圈子,最终闪入了西市边缘一家看起来颇为寻常、挂着“平安车马行”幌子的铺面。
他进去的时间不长,与柜台后的掌柜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将一个用普通蓝布包裹、长约尺许、毫不起眼的条状物,递给了掌柜。
掌柜接过,点了点头,也未多问,便将那包裹收入柜台下方。斗笠汉子随即转身离开,迅速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
而在你的神念感知中,那掌柜在斗笠汉子离开后,并未立刻处理包裹,而是像往常一样继续拨弄着算盘,直到又有客人进来询问车马事宜。
与此同时,明愠那边,他的行踪则“正常”许多。
他离开六净堂后,并未在热闹的西市停留,而是径直向南,穿过了大半个长安城,来到了相对清静、宫观林立的城南区域。
直接走进了一座名为“弘法寺”的中等规模寺庙。弘法寺的住持法烛禅师似乎与他相熟,两人在禅房内饮茶闲聊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谈的多是些佛经典故、宗门近况之类的闲话,并无任何机密之语。
之后,明愠便起身告辞,法烛禅师亲自送至山门。明愠离开弘法寺后,脸上的表情似乎轻松了些,脚步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急促,而是不紧不慢地朝着西市方向回返,仿佛只是一个寻常访友归来的僧人。
一切,都与你预料的大致相同,甚至更加“符合常理”。
斗笠汉子去车马行“寄送物品”,目标指向泾水县某王姓大户——这显然是一个用来中转紧急或机密信件的“安全信箱”。
而明愠去弘法寺“访友”,既可能是为了打探些风声,也可能只是故布疑阵,或者两者兼有。
至于“真佛”鲍意迁本人,以他那种老乌龟般的谨慎性格,绝无可能藏身于泾水县这种距离长安不算太远、且可能被顺藤摸瓜查到的地方。那个“王大户”,九成九只是个传递消息的中间环节。
你并不急于立刻去追踪那封被“寄存”的信件,或是深挖“王大户”的底细。
对你而言,那封信的内容或许重要,但并非眼下最关键的。
你更在意的是“人”,是那个掌握着更多核心机密、且必然与鲍意迁保持着更直接、更紧密联系的“活地图”——明愠。
只要盯紧他,耐心等待,他自然会带你找到更接近目标的核心线索,甚至,直接带你找到那只藏头露尾的老乌龟。
酒足饭饱,桌上杯盘狼藉,你面前的酒坛也已见底。
你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揉了揉滚圆的肚皮,脸上露出饱足而微醺的红光。
你很是“自觉”地招手叫来店小二,指着桌上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烧鸡和剩下的大半碟卤牛肉,大着舌头说道:
“这……这些,给爷包起来!爷……爷带回去,晚上……晚上下酒!”
店小二脸上笑容不变,心里恐怕早已鄙夷了无数遍,但手上动作麻利,很快用干净的油纸将烧鸡和卤肉仔细包好,还用细麻绳捆扎妥当,递到你手里。
你提着那包还散发着浓郁肉香、油渍隐隐渗出纸包的“夜宵”,脚步略显虚浮、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临渭楼”。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你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便提着油纸包,像一只偷腥成功、心满意足、准备溜回窝里慢慢享用的野猫,开始朝着六净堂的方向“晃悠”回去。
你并未走最近的路线,而是故意绕了一个大圈子,穿街过巷,时快时慢,仿佛漫无目的,又像是在消化腹中过于丰盛的食物。
就在你绕到距离六净堂后巷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假装被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吸引,驻足观看时,你的神念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朝着这个路口走来。
正是明愠。
他似乎是“访友”归来,脸上的神色比之前平和了些,但那股子属于天阶高手的沉凝气息,以及眉眼间挥之不去、对俗世蝼蚁的淡淡疏离与高傲,依旧清晰可辨。
你心中冷笑,时机正好。
你立刻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一般,猛地缩回伸向糖人的手,脸上迅速切换出一副做贼心虚、惊慌失措的表情。
左右张望,仿佛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你,然后一把抓起那包油腻腻的卤肉烧鸡,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朝着通往小院后巷的那条僻静小路拐去。
你的背影显得仓皇而狼狈,活脱脱一个在外偷吃被“家长”可能撞见的顽劣孩童,或者说,一个背着女主人偷偷出去打牙祭、生怕被发现的面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