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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更鼓刚过,栖凤阁三楼天字号房的灯还亮着。
刘混康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刚喝完的“西凤烧”,空杯倒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深了些,左颊那道疤痕在烛光下像一道褪色的朱砂印。
“小二。”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门外候着的小厮赶紧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这酒淡。”刘混康推了推空壶,“去叫你们老板娘——拿窖里最好的酒,亲自送来。”
小厮面露难色:“这个时辰...苏娘子怕是歇下了...”
“那就告诉她,”刘混康抬眼,“天字三号的客人说,若喝不着好酒,明日就换到‘悦来客栈’去住。听说那儿新来了个唱曲的姑娘,嗓子比黄鹂还脆。”
小厮脸色一变,躬身退去。
约莫一盏茶工夫,廊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时,先飘进来的是那熟悉的檀香混桂花味,然后才见人影。
苏青棠换了身松花色家常襦裙,外罩一件银狐皮坎肩,头发松松绾着,簪子都没戴。她手里捧着个黑陶酒坛,坛口泥封崭新,显然刚从窖里取出。
“刘大人好大的脾气。”她笑着进门,眼波在刘混康脸上转了一圈,“悦来客栈的莺歌姑娘是不错,可惜上个月吃醉了酒,从楼梯上滚下来,如今唱《雨霖铃》都带着破锣音——大人若想听,奴家明日就差人去请。”
刘混康没接话,只指了指对面的空座。
苏青棠也不推辞,落座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不是寻常烧酒的辛辣,而是带着蜜香、药香、还有陈年木头的沉香。
“三十年陈的‘太白遗风’。”她斟满两杯,“全西安城,除了我这,就只有秦王墓里可能还藏着几坛。”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刘混康举杯一饮而尽,酒入喉如暖玉,随即化作一道火线直坠丹田。
“好酒。”
“自然是好酒。”苏青棠也喝了半杯,脸颊泛起薄红,“这酒有个讲究——头三杯不说事,说了糟蹋。”
两人便真不说话,只一杯接一杯地喝。烛火噼啪,窗外秋风渐起,吹得檐下风铃叮咚作响。三杯过后,苏青棠眼中已蒙了层水雾,撑着下巴看刘混康:“大人今日...心里有事?”
“剿匪不力,自然有事。”
“剿匪?”她轻笑,“红巾军那些乌合之众,值得大人这般烦心?还是说...”她倾身向前,坎肩滑落半边,露出白皙的肩颈,“大人烦的是别的事?”
距离太近,刘混康能看清她眼底细碎的光。这个距离对武将来说已算危险,他却没退。
“比如?”
“比如——”苏青棠指尖划过杯沿,“大人到底是谁?从五品武官?剿匪路过?可奴家瞧大人这双手...”她忽然握住刘混康执杯的右手,拇指在他虎口处的厚茧上轻轻摩挲,“这茧子,不是握刀握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握笔的?”
刘混康任她握着,神色不变:“苏娘子对男人的手很有研究。”
“开店的,什么人都得会看。”她松开手,又斟满一杯,“就像奴家也能看出——大人心里憋着火。不是官场失意的火,是...看见一堆乱麻想快刀斩断,却发现刀不够快的火。”
这话说得太准。刘混康终于抬眼,认真看向这个女人。
烛光下,她卸去白日那层精明泼辣的壳子,眉眼间竟有几分寥落。不是风尘女子的那种寥落,而是...像一把藏在锦绣里的古剑,太久不见血,连自己都怀疑是否还锋利。
“苏娘子又为何烦心?”他反问。
“我?”她笑了,这次笑得很浅,眼底没什么笑意,“我一个寡妇,守着这栖凤阁,白天算账,晚上数钱,有什么可烦?”
“比如...半块兵符?”
空气骤然凝固。
苏青棠执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液微微晃动。她盯着刘混康,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第一次露出冰冷的光——像腊月井水,能冻伤人。
“大人看见了。”
“看见了。”刘混康点头,“还听见了那句‘还有七日’。”
长久的沉默。风铃在窗外响得愈急。
然后,苏青棠忽然笑了——不是装笑,是真的笑出声来。她仰头饮尽杯中酒,又给自己满上,连饮三杯。等她再抬头时,眼中水雾更浓,脸颊绯红如三月桃花,连脖颈都染了层粉色。
“刘大人,”她声音软下来,带着醉意,“你这个人...挺有意思。比那些来我这儿喝酒的官员都有意思。他们要么想睡我,要么想讹钱,要么...想通过我搭上朱雀会。”
她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散她鬓边碎发。
“你想知道兵符的事?好啊,我告诉你。”她回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那是我丈夫留下的。”
“令夫是...”
“是个傻子。”苏青棠倚着窗框,“五年前,陕西路副将周怀安——听过这名字吗?朝廷封的从四品昭武校尉,掌三万边军。然后有一天,他死了。死因是‘剿匪途中坠马’。”
她嗤笑一声:“多好的说法。可我知道,他是被毒死的。毒下在他最爱的龙井茶里,下毒的人是他最信任的副手——现在那人已经是正将了,住在西安城西的大宅子里,娶了第三个妾。”
刘混康手指微微收紧。周怀安这名字他有印象——五年前陕西军报中的确提过,只说是“因公殉职”,抚恤甚厚。
“那半块兵符,”苏青棠继续说,“是他临死前托心腹送回来的。另外半块...应该在杀他的人手里。有了完整兵符,就能调动他旧部——虽然五年过去,那些旧部散的散、死的死,但总还有几个念旧情的。”
“你要报仇?”
“报仇?”她摇头,笑容凄凉,“杀一个正将容易,可杀了他之后呢?朱雀会需要靠山,栖凤阁需要庇护,西安城里想吞了我这寡妇产业的人能从朱雀大街排到钟楼——我不能只图一时痛快。”
她走回桌边,又倒酒。这次手不稳,酒洒出来些,在桌上积成一小滩。
“所以你和红巾军...”刘混康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