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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太原的又一封密信,被斥候火速送入李存勖帐中。信是盖寓亲笔,字迹潦草,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信中详述了晋阳面临的困境:久顿大军于外,粮秣转运艰难,府库日见空虚;河北王镕态度暧昧,卢龙李匡威亦无切实援手;更令人心惊的是,据可靠情报,朱温已密令张存敬、氏叔琮所部精兵,不再仅仅是佯动牵制,而是开始向太原南面门户——阴地关(今山西灵石西南)方向实质性地运动,其兵锋威胁晋阳腹地的意图已昭然若揭!
“……潞州坚城,非旦夕可下。今外援断绝,内库渐罄,贼又欲抄我根本。世子宜当机立断,若事不可为,当保全兵力,徐徐退守霍邑(今山西霍州)、晋州(今山西临汾)一线,依托汾水、雀鼠谷之险,再图后举。万不可意气用事,致全军陷于危地!大王处,寓自当竭力劝解……”
信纸在李存勖手中微微颤抖。他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太原城中父亲那焦躁暴怒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看到盖寓等人忧心忡忡的面容。退兵?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痛。这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将潞州乃至整个昭义镇拱手让与朱温,意味着叔父李克恭的首级将永远悬挂在叛徒的城头!
“世子!”周德威、李存信等将领闻讯赶来,看罢密信,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局势已经恶劣到了极点。继续围困,潞州城内粮草似乎仍未告罄,而己方却要面临补给线被威胁、甚至老家被偷的危险。
李存信重重一拳捶在案上,虎目含泪:“难道……难道就这般便宜了朱三奴和那群叛贼不成?!”
周德威长叹一声,声音沙哑:“世子,存信将军,盖先生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已近两月,师老兵疲,士气低落。今贼势正盛,又有抄我后路之举,若再不果断后撤,一旦阴地关有失,晋阳震动,则大势去矣!存孝之叛,已伤元气,若再……河东基业恐将不保啊!”
老将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基业不保!这四个字,比任何个人的荣辱仇恨都更具分量。
李存勖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出征时父亲的殷切期望,闪过沙场之上将士们奋勇冲杀的身影,最终定格在潞州城头那颗血肉模糊的首级上。剧烈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血丝,但那股少年人的冲动与固执,却被一种沉重的、近乎残酷的理智强行压下。
“传令……”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各营……秘密准备,三日后……夜间撤军。周德威将军率本部兵马断后,多设疑兵,严防丁会追击。李存信将军先行,确保退路畅通。行动务必隐秘,违令泄密者,斩!”
命令下达,帐中诸将默然领命,一股悲凉屈辱的气氛弥漫开来。没有人再多说什么,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目前唯一,也是最痛苦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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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夜晚,月暗星稀。河东大营依旧灯火零星,旌旗看似如常,但营垒之内,人马衔枚,辎重先行,大队主力正借着夜色掩护,井然有序地悄然南撤,准备绕过潞州,经壶关退回晋绛地区。
周德威亲自率领断后人马,在空营之中遍插旗帜,布置草人,并令少量士卒击鼓巡更,制造大军仍在的假象。
然而,丁会用兵老辣,城头守军很快便发现了异常——城外营火分布与往日有异,巡夜鼓声也显得稀疏空洞。
“将军,河东军似要逃!”冯霸疾步登上城楼,向丁会禀报。
丁会远眺片刻,冷笑一声:“李存勖小儿,终究是撑不住了。想走?没那么容易!”他当即下令,“冯霸,你率五千骑兵,出城衔尾追击,不必死战,只需骚扰其后卫,使其不得安宁,多获其辎重俘获即可!我自率大军,稳守城池,以防有诈!”
城门再次开启,冯霸率领养精蓄锐已久的骑兵,如狼似虎般扑出,朝着河东军撤退的方向追去。
尽管周德威早有准备,布置了层层阻击,但在急于撤退、士气低落的背景下,殿后部队依然承受了不小的损失。冯霸的骑兵如同附骨之蛆,不断袭扰,抢夺落伍的士卒和辎重车辆,将恐慌沿着河东军的撤退路线一路蔓延。
当黎明的曙光勉强照亮太行山崎岖的道路时,回望潞州方向,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城影和尚未散尽的烟尘。李存勖骑在马上,最后一次回头,少年英俊的脸上,刻下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隐恨。潞州,这座浴血奋战近两月却未能攻克的重镇,成了他,也成了整个河东集团心中一道深刻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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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河东军撤离的同时,快马便将捷报传回了汴州和洛阳。
朱温在汴州节堂放声大笑,声震屋瓦:“好!丁会不负某家所托!李存勖黄口小儿,终究是嫩了些!传令,重赏丁会及潞州守军!加封丁会为检校太傅,昭义节度使(正式取代了安居受)!安居受、冯霸等,皆有厚赏!”
他意气风发,环视麾下文武:“潞州既下,河东锐气已挫!李克用经此一败,短期内难再大举南下!这中原之地,还有谁能与某家争锋?”
而在洛阳紫微宫中,当崔胤将“官军”在潞州大捷,“逆藩”李克用之子李存勖败退的消息,以胜利者的口吻禀报给昭宗李晔时,李晔只是麻木地坐在御座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机械地按照崔胤的暗示,下达了褒奖朱温、丁会等人的诏书。玉玺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清楚地知道,朱温的每一次胜利,都意味着他手中的皇权更加虚无,他这座囚笼的栅栏更加坚固。潞州的硝烟散去,带来的不是天下的安宁,而是权臣更加不可动摇的威势。
洛水依旧东流,但河水呜咽,仿佛在为一段历史的彻底倾覆而悲鸣。曾经强盛的大唐,其最后一点能制衡强藩的元气,似乎在潞州城下的撤退中,也随之消散了。裂帛之声,响彻朝野,一个更加赤裸裸的强权时代,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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