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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纪二年(公元890年)的盛夏,太行山麓的暑气与战争的焦灼相互蒸腾,闷得人喘不过气。潞州城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血与火浸染的土地上,城外河东大营的旗帜无精打采地垂着,营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丧与躁动。
李存孝叛投朱温的冲击波,仍在持续震荡着河东集团的根基。尽管李克用派出的慰勉使者带来了晋王的亲笔信和丰厚的犒赏,暂时稳住了潞州大营不至于溃散,但那股同仇敌忾的锐气已泄,军中弥漫着猜疑与不安。将领们彼此之间,因李存孝之事而生出无形隔阂,士兵们则议论着邢、洺二州的丢失,对前途感到迷茫。
围城,变成了消耗耐心与意志的酷刑。
这一日,潞州城头突然响起一阵鼓噪。几名守军押着一个被捆缚的、河东军打扮的士卒出现在垛口。
“城下的河东军听着!”一名叛将高声喊道,“此乃尔等派出的细作,欲潜入城中纵火,已被我军擒获!丁会将军有令,斩首示众!”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那细细的人头便被砍下,从高高的城墙上抛落,滚入两军阵前的尸堆之中,激起一片蝇虫飞舞。
城下河东军营中,一片死寂。随即,压抑的怒骂声和骚动在各营蔓延。这种赤裸裸的挑衅与虐杀,不断刺激着河东将士本已紧绷的神经。
李存勖在中军大帐内,听着外面的喧嚣,脸色铁青。他年轻的面庞上,早已褪去了刚出太原时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被现实磨砺出的阴沉。他知道,这是丁会的攻心之计,意在激怒他们,让他们在急躁中犯错。
“传令各营,紧守营寨,无令不得出战!违令者,斩!”他冷声下令,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数日后,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先是潜入邢、洺地区试图联络李存孝旧部的心腹回报,朱温对李存孝极尽笼络,赏赐无数,并将其旧部打散重整,安插亲信,策反工作收效甚微。紧接着,来自太原的加急军报送到——成德节度使王镕,在经过长时间的摇摆后,终于顶不住朱温持续施加的政治和军事压力(包括以朝廷名义的训诫和李存孝叛变带来的威慑),正式上表朝廷,表示愿遵号令,并派出少量兵马,象征性地向邢州方向移动,做出威胁河东侧翼的姿态。
虽然王镕的出兵更多是象征性的,但这无疑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河北藩镇,正在朱温的威势下,逐步倒向汴州一方。李克用试图构建的反朱联盟,尚未成形便已瓦解。
“王镕小儿!墙头草!懦夫!”李存勖将王镕的表章抄本狠狠摔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他仿佛能看到汴州城中,朱温那志得意满的冷笑。
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向潞州城下的河东大军。外援断绝,内部不稳,强攻无望,久围不下……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河东将士的心头。
而就在这时,潞州城内,丁会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城外敌军士气的低落。他并不满足于单纯的防守。
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潞州城门悄然开启一条缝隙,冯霸率领数千精心挑选的死士,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暗夜中潜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摸向围城营垒中相对薄弱的一处——由与李存孝素来不睦的将领康君立所部负责的区域。
康君立所部连日来因李存孝叛变之事军心浮动,戒备不免松懈。直到冯霸的兵马突入营垒,点燃帐篷,大肆砍杀,警报才凄厉地响起。
“敌袭!敌袭!”
混乱瞬间爆发。河东军卒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黑暗中不辨敌我,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康君立慌忙披甲迎战,却被蓄势已久的冯霸死死缠住。
等到李存勖、周德威等人率援军赶到时,冯霸已带着劫营得手的部队,趁着混乱,安然退回潞州城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熊熊燃烧的营寨,以及数百具河东将士的尸体。
康君立盔甲歪斜,身上带伤,跪在李存勖面前请罪,羞愧难当。
李存勖看着眼前惨状,听着伤兵的哀嚎,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强攻,损兵折将;他围城,被敌袭扰;他寻求外援,尽数落空;他赖以称雄的沙陀铁骑,在这坚城之下,竟显得如此英雄无用武之地!
“退兵……”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第一次清晰地钻入他的脑海。
但他立刻将这个念头死死压了下去。不能退!叔父的血仇未报,潞州重地未复,一旦退兵,河东颜面尽失,军心士气将遭受毁灭性打击,朱温的气焰将更加嚣张!
可是,不退,又能如何?继续在这座绞肉机般的城下,耗尽河东最后的元气吗?
李存勖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统帅那令人窒息的重压,以及在大势面前的彷徨。他抬头望向南方,那是汴州的方向,也是洛阳的方向。朱温的身影,在他心中从未如此刻般高大而狰狞,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太行山间的风,带着血腥和焦糊味,吹拂着少年统帅紧锁的眉头。裂帛之声,已隐约可闻,那是河东集团在内外交困下,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潞州城下的挫败与绝望,如同疫病般在河东大营中蔓延。夜袭造成的创伤尚未平复,更大的阴影已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