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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纪元年(公元889年),初夏。
秦宗权覆灭的余波,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中原大地上激荡起层层涟漪,却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平静,反而让潜藏在水面下的暗流,骤然汹涌成了惊天的波澜。
汴州,宣武军节度使府邸,如今已俨然是河南的权力中枢。朱温端坐正堂,面色沉静,但那双鹰隬般的眼睛里,却跳动着难以抑制的野心之火。剿灭秦宗权,不仅让他尽收蔡、许、陈等州之地,更将他的声威推向了顶峰。来自蜀中朝廷的嘉奖诏书措辞前所未有的谦卑,甚至带着一丝讨好,晋封其为检校太尉、兼中书令,东平郡王。然而,这些虚名,早已不能满足他的胃口。
“主公,如今河南初定,然北有李克用虎视眈眈,西有河中王重荣首鼠两端,非久安之势。”谋士敬翔立于案侧,手指在粗糙的舆图上划过,“欲成大事,必先稳固侧翼,甚至……主动出击,以战促和,以战立威!”
朱温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上河阳三镇的位置。河阳(治今河南孟州)地处黄河之北,控扼太行径口,乃洛阳北部屏障,亦是河东李克用势力南下的跳板。若能夺取河阳,则进可威胁李克用侧后,退可巩固河南防线,更能借此试探朝廷与李克用的底线。
“李罕之……此人反复无常,先附黄巢,后投李克用,如今窃据河阳,正是天赐良机。”朱温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传令葛从周,率精兵两万,北渡黄河,取河阳!告诉丁会,让他出兵策应!”
“是!”敬翔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命。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边境摩擦,更是朱温向北方那个强大邻居,掷出的第一块问路石,是吹响两大军事集团正面冲突的号角。
战争的齿轮再次隆隆启动。葛从周,这位以勇悍着称的宣武骁将,率领精锐,如同出鞘利剑,直刺河阳。驻守河阳的李罕之虽也久经战阵,但在宣武军蓄谋已久的猛攻下,节节败退,只能困守怀州(今河南沁阳)孤城,连连向太原的李克用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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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晋王府。
李克用接到李罕之雪片般飞来的求援信,那只独眼中瞬间燃起暴怒的火焰。他将信笺狠狠摔在地上,声如雷霆:“朱三奴!安敢如此!欺某家刀锋不利否?!”
他本就对朱温吞并秦宗权势力、迅速坐大心存芥蒂,如今对方竟敢主动攻击他庇护下的河阳,这无异于公然挑衅!
“父王!朱全忠狼子野心,今日敢取河阳,明日便敢犯我河东!儿臣愿领铁骑,踏平汴州,生擒朱温!”年轻的李存勖按剑而起,英气勃发,请战之心炽烈。
帐下众将也群情激愤,纷纷叫嚷着要与朱温决一死战。沙陀骑兵纵横北地,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然而,谋士盖寓却依旧保持着冷静,他拾起被李克用摔落的信笺,沉声道:“大王息怒!朱温此举,意在试探。其新定河南,士气正盛,且挟朝廷名分(指其讨伐秦宗权之功)。我军若倾巢而出,与之决战,纵能胜,亦必伤亡惨重,恐为他人所乘。不若遣一上将,率精兵援救河阳,挫其锋芒,使其知难而退,再图后计。”
李克用胸膛剧烈起伏,强压怒火。他知道盖寓说得有理,与朱温全面开战,风险太大。但他也绝不可能坐视河阳丢失。
“好!康君立、李存孝!”他厉声点名。
“末将在!”两员悍将应声出列。
“命你二人,率铁骑一万,步军两万,即刻南下,救援河阳!给某家狠狠地打,要让朱三奴知道,这北地,是谁家天下!”
“遵命!”
河东的战争机器,也轰然开动。以沙陀精骑为核心的援军,浩浩荡荡,越过太行山,扑向烽火连天的河阳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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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汴州,朱温并未感到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笑。
“李克用终于坐不住了。”他对敬翔道,“传令葛从周,固守已得城池,依托工事,避其骑兵锋芒,以消耗为主。另,命丁会、氏叔琮所部,向潞州(昭义军镇,时为河东附庸)方向运动,佯动牵制。”
他的策略很明确:不寻求与河东军主力进行野外决战,尤其是避免与沙陀骑兵正面冲撞。他要利用城池和预设阵地,消耗河东军的锐气和兵力,同时在外线施加压力,让李克用首尾难顾。
龙纪元年夏秋之交,河阳地区成为了两大军事集团角力的血肉磨盘。
葛从周依托城池寨垒,防守得极其顽强。宣武军弓弩犀利,纪律严明,给攻坚的河东军造成了巨大伤亡。康君立、李存孝虽勇猛无比,沙陀骑兵冲锋起来势不可挡,但在坚城和密集箭雨面前,往往损失折重,难以扩大战果。
战事陷入了胶着。每一天,双方都在进行着惨烈的拉锯战,每一寸土地的得失,都伴随着成百上千生命的消逝。河阳的田野,被鲜血反复浸染,变成了诡异的紫褐色;空气中,尸臭与硝烟混合,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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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温稳坐汴州,不断向前线输送兵员和物资,显得游刃有余。而远在太原的李克用,却开始焦躁起来。河阳战事不顺,潞州方向又传来告急,庞大的军费开支更是让河东的府库迅速空虚。他发现自己似乎掉入了一个泥潭,朱温像一条狡猾的毒蛇,并不与他硬拼,只是不断地缠绕、消耗。
“朱三奴……可恶!”李克用在晋王府内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全面开战的决心,在现实的损耗面前,开始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