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大唐内外三百年》最新章节。
杜让能再次上表,痛陈中原之危,请求朝廷不惜一切代价,调集诸镇兵马,合力围剿秦宗权。然而,他的奏章如同石沉大海。田令孜关心的,是如何利用诸镇之间的矛盾来维持平衡,如何保住自己的权位,至于中原百姓的死活,似乎并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漏舟之上,歌舞未休。而滔天的巨浪,已然在船舷之外,汹涌咆哮。大唐这艘曾经无比辉煌的巨舰,在经历了黄巢之乱的致命一击后,如今已是千疮百孔,风雨飘摇,正朝着那最终的沉没,加速滑去。所有人都看到了危机,却无人能力挽狂澜,只能在各自的算计与绝望中,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降临。
朱温移镇汴州的表章,如同投入蜀中那潭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迅速被更大的漩涡所吞没。田令孜巴不得这个难以控制的悍将远离权力中枢,几乎未加阻拦,便以僖宗名义“准奏”,并顺势将“追剿秦宗权、安抚河南”的空头职责一并压了过去。一纸轻飘飘的诏书,便将中原的烂摊子,甩给了朱温。
金统元年(公元884年)秋,朱温率宣武军主力,带着从长安废墟中搜刮的最后一点浮财与数千愿意追随的残兵,浩浩荡荡东出潼关,返回了他的根基之地——汴州。
相较于满目疮痍的长安,此时的汴州,虽也饱经战乱,但依托运河漕运之利,加之朱温早期在此的经营,总算保留了几分生气。城墙得到了加固,市井间依稀可见往来商旅,军营中飘出的炊烟,也带着粮食的实在气息。
朱温入主汴州节帅府,做的第一件事,并非急于征伐,而是采纳敬翔之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他深知,在群狼环伺的乱世,实力才是硬道理。
宣武军这台战争机器,开始以一种更高效、更冷酷的方式运转。
练兵,是首要之事。朱温废除了军中许多虚衔冗员,以战功和勇力为唯一标准,大力提拔如氏叔琮、葛从周、张归霸等一批悍勇敢战的中下层军官。他亲自督练,革新战法,尤其注重骑兵与弓弩的配合,将军纪苛严到近乎残忍的地步,违令者动辄鞭笞、断指,甚或斩首。汴州城外的校场上,终日杀声震天,汗水与血水浸透了泥土。
纳贤,亦是不遗余力。朱温出身草莽,自知在谋略与治理上有所欠缺。他放下身段,不惜重金,四处招揽流落各地的士人、能吏。敬翔、李振等一批原唐朝失意文人,因其见识与谋略,被朱温奉为上宾,参与机要。他甚至能容忍这些文士偶尔的倨傲与直谏,只要其才学能为己所用。“朱全忠虽暴,然能用人”,此评语开始在士林间悄然流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屯田,则是根基。朱温以军队强力推行屯垦,将无主荒地、乃至一些弱小藩镇的土地,强行划归军府,招募流民耕种,所得粮秣,尽充军资。同时,他派兵牢牢控制住汴水沿岸的重要码头和粮仓,确保这条生命线的畅通。在普遍饥荒的中原,宣武军治下,竟能勉强维持着军队的供给,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优势。
对外,朱温则采取了灵活而务实的策略。对北面强大的河东李克用,他暂时隐忍,甚至不惜送上财帛,换取边境的暂时安宁;对西面态度暧昧的河中王重荣等人,则保持警惕,加强戒备;而对于那个正在中原制造无边杀孽的秦宗权,朱温则表现出强硬的姿态,屡次挫败其小股部队的侵扰,将其兵锋暂时阻挡在汴州外围。
朱温像一头耐心而狡猾的饿狼,在自己的巢穴里,默默舔舐伤口,磨砺爪牙,等待着扑向猎物的最佳时机。
---
与汴州那带着血腥味的“生机”相比,成都的“行在”,则是一派暮气沉沉。
杜让能的力谏,终究未能改变朝廷无所作为的现状。田令孜牢牢把持着权柄,利用诸镇之间的矛盾,玩弄着极其危险的平衡术。对于中原愈演愈烈的秦宗权之祸,朝廷除了发出一道道毫无约束力的诏令,要求“诸道会剿”外,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举措。财力枯竭,政令不行,所谓的“中兴”,成了一个苍白而讽刺的笑话。
这一日,杜让能抱病未能上朝。他躺在病榻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手中捏着一封族侄从关中辗转送来的家书。信中描述了凤翔一带的凋敝,以及郑畋虽有心却无力整合诸镇、最终只能坐视朱温东归的窘境。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 杜让能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兄长杜牧那些愤世嫉俗的诗文。当年只觉其言过激,如今身临其境,方知字字血泪。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与幻灭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知道,这个朝廷,已经从根子上烂掉了。即便黄巢已灭,即便偶有像张淮鼎那样名义上的“忠臣”,也无法挽回这倾颓的国势。诸镇军阀,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朝廷不过是他们扯来遮羞的一面破旗罢了。
“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兄长,你看得透,也逃得脱……我却……却困在这囚笼之中……”他喃喃自语,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窗外,秋雨更急,敲打着芭蕉叶,声声入耳,如同为这个行将就木的王朝,奏响的连绵挽歌。
---
而就在中原与蜀中各自沉沦之际,遥远的西北,沙州归义军节度使张淮鼎,却迎来了一位风尘仆仆的“天使”。
朝廷为了表彰他平定“承天”妖乱、稳定河西的功绩,也为了极力拉拢这支难得还承认朝廷权威的边镇力量,特意派出了中使,不远千里,送来了一份厚重的赏赐——包括金银、绢帛、以及象征着极大荣宠的紫袍金鱼袋。
张淮鼎在修缮一新的节帅府内,举行了隆重的迎接仪式。他跪接诏书,感激涕零,口称万岁,做足了忠臣的姿态。
然而,当夜,在只有少数几个心腹参与的密室里,张淮鼎抚摸着那件光滑冰凉的紫袍,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
“朝廷……如今也就只剩下这些虚名了吧。”他轻轻叹了口气,对坐在下首的族弟张淮深(已逐渐接手具体军务)说道。
张淮深点了点头,低声道:“兄长明鉴。据东来的商旅说,中原如今是朱温、秦宗权、李克用等人的天下,朝廷困居蜀中,政令不出剑门。我们这‘忠义’之名,不过是借此稳住河西,勿使甘州回鹘、西州鹘人等周边势力轻举妄动罢了。”
“是啊,”张淮鼎将紫袍放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朝廷是指望不上了。这河西十一州,是我张家立足之根本。往后,一要整军经武,二要抚慰各族,三要畅通商路。唯有自身强盛,方能在这乱世之中,求得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告诉下面的人,朝廷的赏赐,分发给有功将士,以安军心。但对外,尤其是对朝廷,礼数不可废,姿态要做足。如今这世道,名义上的东西,有时比刀枪还有用。”
张淮深心领神会。归义军,这个孤悬塞外的军政实体,在中央权威彻底崩塌的时代,必须更加小心翼翼地走好自己的路。他们不再奢望来自东方的庇护,而是开始凭借自身的力量,在河西走廊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艰难地维系着一种区域的、相对独立的秩序。
漏舟之上,有人醉生梦死,有人奋力挣扎,也有人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救生艇。大唐天下的崩解,已然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统一的幻梦彻底破碎,一个更加漫长、也更加黑暗的割据时代,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降临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而像朱温、张淮鼎这样的人物,不过是这洪流之中,较早看清方向,并开始奋力划动自己船桨的,寥寥数人而已。
大唐内外三百年请大家收藏:(m.xbiquwu.com) 大唐内外三百年新笔趣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