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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的夏,是与关中截然不同的黏稠。湿热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沉甸甸地压在成都府的上空,连带着将那流亡至此的“行在”也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萎靡不振的气氛里。宫苑是征用的前节度使府邸,虽也雕梁画栋,却终究比不得长安大明宫的恢弘壮阔,总透着一股寄人篱下的局促与临时。
年轻的僖宗李儇,早已失去了初离长安时那点对“西狩”的新奇,整日恹恹的,对着一局残棋或几卷道书发呆。蜀锦华服,玉食珍馐,依旧供应无缺,却填不满他心头的空洞与日渐增长的惶恐。他偶尔会问起“何时返京”,得到的总是田令孜那看似恭谨、实则敷衍的“贼氛未靖,陛下且宽心”之类的回答。
真正的权力,在这偏安一隅的小朝廷里,依旧牢牢掌握在神策军中尉田令孜手中。只是,如今他这“定策国老”的权威,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一日,临时充作朝堂的正殿内,气氛格外沉闷。僖宗勉强端坐,听着殿下大臣们的奏报,眼神却飘向了窗外那几只叽喳跳跃的画眉。
“……陛下,朱温表奏,已初步稳定长安秩序,然城中饥疫交加,恳请朝廷速拨钱粮赈济,并赐予其正式旌节,总揽关中军事……”宰相杜让能手持一份奏章,声音沉重地念着。他是杜牧之弟,素有清望,在此危难之际被推上相位,却深感无力。
他话音刚落,田令孜那尖细的嗓音便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哟,这朱全忠,倒是会找时候伸手。关中糜烂,朝廷在蜀中亦是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粮给他?至于总揽军事……郑畋在凤翔,李克用在河东,王重荣在河中,哪个不是拥兵宿将?朝廷若将关中尽数委于朱温一人,岂非令诸镇寒心,再生祸乱?”
他这话,看似为朝廷着想,实则是不愿看到任何一个藩镇坐大,尤其是朱温这种新近崛起、野心勃勃之辈。他需要的是藩镇之间的相互制衡,如此,他这个掌控天子、手握神策军(虽已大部溃散,但核心仍在)的宦官,才能继续维持其超然地位,左右逢源。
杜让能眉头紧锁,据理力争:“中尉此言差矣!如今黄巢虽灭,然秦宗权肆虐中原,其余孽散布四方,天下汹汹,正需一员大将,总摄关中之兵,以安反侧,以图恢复!朱温虽出身降将,然其扼守潼关有功,又率先入定长安,于情于理,都应予以安抚,授予名分!若一味猜忌,恐其心生怨望,转生他变!”
“杜相这是要朝廷养虎为患吗?”田令孜冷笑一声,“朱温,豺狼之性,岂是池中之物?今日予其旌节,明日他便敢索要三公之位!届时,朝廷何以制之?”
两人在御前争执不休,其他大臣或噤若寒蝉,或各怀心思,无人能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略。龙椅上的僖宗听得头晕脑胀,愈发烦躁,最终猛地一挥手:“够了!这些事,阿父与杜相商议着办便是,何必再来烦朕!”说罢,竟起身拂袖而去,将一干大臣晾在了殿中。
杜让能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田令孜那面无表情的脸,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指望这个沉溺享乐、又被宦官牢牢控制的皇帝来力挽狂澜,无异于痴人说梦。而这朝廷,就在这无休止的扯皮与内耗中,白白浪费着本就所剩无几的权威和时机。
退朝之后,杜让能回到自己简陋的寓所,心中郁结难平。他推开窗,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成都的万家灯火,在他眼中却仿佛是一片无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他想起了兄长杜牧,想起了他那篇痛陈时弊的《罪言》,想起了他晚年那看透一切的悲凉与绝望。
“内无良相,外无强将,宦官蔽塞,藩镇跋扈……这大唐,真如漏舟泛于狂澜,倾覆只在顷刻之间了……”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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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朱温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消磨。
朝廷的使者来了又走,除了几句空泛的褒奖和一堆需要他自行筹措的难题,并未带来任何实质性的东西——钱粮、旌节,一样也无。反倒是各种掣肘和猜忌,通过不同渠道,隐隐传来。
“朝廷这是信不过咱啊!”宣武军节度留后、朱温的心腹谋士敬翔,将一份来自蜀中的密报放在朱温案头,语气阴沉,“田令孜那阉奴,在朝中多方阻挠,不欲使主公总揽关中。郑畋、李克用等人,亦在暗中串联,似有联合压制我军之势。”
朱温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寒光闪烁。他费尽心力,好不容易在长安站稳脚跟,岂能甘心被朝廷和他人如此掣肘?
“信不过?”朱温冷哼一声,“某家也不需要他们信!这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靠他们施舍来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朝廷无力,又猜忌功臣,那就休怪朱某自行其是了!敬先生,你以为,当下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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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翔沉吟片刻,低声道:“主公,当务之急,是巩固根本。长安残破,暂不可为长久之都。我军根基,仍在汴州(宣武军治所)。不如……表奏朝廷,言关中饥荒难以为继,请移镇汴州,以此为基,徐图发展。同时,可借‘追剿黄巢余孽’、‘防备秦宗权’之名,向朝廷索要粮饷、甲仗,并请便宜行事之权。”
他看了看朱温的脸色,继续道:“至于郑畋、李克用之辈,彼等各怀鬼胎,难以真正同心。主公可暂示弱,隐忍不发,暗中积蓄实力,广揽人才,待中原有变,再以雷霆之势,一举而定!”
朱温缓缓点头,敬翔之策,正合他意。困守长安,与各方势力纠缠,绝非上策。退回根基深厚的汴州,以河南富庶之地为依托,坐看天下风云变幻,方是枭雄之道。
“好!就依先生之策!”朱温拍板定论,“即刻起草表章!另外,派人去告诉秦宗权那个疯子,他若再敢侵扰我宣武地界,某必亲提大军,踏平蔡州!”
他要用最强硬的姿态,确保自己后方的安全,同时向朝廷施加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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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朱温谋划着退守汴州、以图后举的同时,中原大地,正以前所未有的酷烈,承受着秦宗权这场新浩劫。
蔡州军的暴行,已然超越了战争的范畴,更像是一场针对文明本身的、系统性的毁灭。他们不再满足于攻城掠地,而是以制造“无人区”为目的。大军过处,村庄化为白地,城池沦为鬼蜮。男子被强征为兵,或作为苦力驱使至死;女子则沦为营妓,受尽凌辱;老弱妇孺,则往往被直接屠杀,或作为“军粮”……
“秦宗权军中,以人肉为干粮,谓之‘两脚羊’……”幸存的流民,用颤抖的声音,传播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易子而食的惨剧,在秦宗权控制的区域,竟成了常态。赤地千里,白骨蔽野,中原腹地,仿佛一夜之间退回到了蛮荒时代。
恐慌如同瘟疫,以蔡州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无数百姓拖家带口,向着相对安稳的江南、或者有强藩镇守的州县逃亡。道路上,饿殍相望,哭声震天。而一些无力抵抗的小藩镇,则在秦宗权的兵锋面前,或望风而降,或瞬间瓦解。
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通过各种渠道,也传到了成都那依旧醉生梦死的“行在”之中。
然而,除了几道无关痛痒的、命令各方镇“会剿”的诏书之外,流亡朝廷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对策。财力枯竭,威信扫地,政令不出蜀地。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经最富庶、人口最稠密的中原心脏地带,在秦宗权这个恶魔的蹂躏下,一步步走向彻底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