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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长安城中,黄巢正站在大明宫最高的望楼上,俯瞰着脚下这片沉寂而混乱的城池。他听不到军营里的怨言,也看不到远方庄园里的密谋,但他能感觉到,那无形的绳索,正在缓缓收紧。
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足以震慑内外、用鲜血重新砺亮刀锋的胜利。他的目光,投向了西方,投向了那个仍在凤翔打着大唐旗号的郑畋。
血,必须用血来洗礼。这大齐王朝的根基,需要用更多的尸骨,才能垒砌得稳固。
尚让的弹压,如同在沸汤表面泼下一瓢冷水,暂时抑制了“天威军”大营的躁动,却未能熄灭那釜底之薪。怨怼与不满,如同疫病,在长安城内外的各营垒中悄然传播。黄巢的军令,触碰了那些骄兵悍将最敏感的神经——他们用命搏来的财富与女人。登记造册?听候处置?这在他们看来,与剜去心头肉无异。
然而,比军营内部的龃龉更为迫在眉睫的,是笼罩在整个长安城上空,那无声无息却足以致命的阴影——饥饿。
金统元年的春荒,比往年来得更加酷烈。往昔维系这座百万人口帝都运转的江淮漕运,早已因战火而断绝。关中本地的存粮,在经历战乱、官仓被劫掠以及军队的消耗后,已然殆尽。市面上的粮店,十室九空,偶有胆大者偷偷运粮入城,价格也高得令人绝望。
恐慌,不再流于言词,而是刻在了一张张日益凹陷、菜色的脸上。起初是城西、城南的贫民坊区,开始出现倒毙的饿殍,无人收殓,任由野狗啃噬。随后,这股死亡的阴影,开始向城中蔓延。
东市,这座昔日商贾云集、百货琳琅的繁华之地,如今一片死寂。大多数店铺紧闭,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尘。只有几家胆大的粮铺前,还稀稀拉拉地围着一些面黄肌瘦的人群,他们攥着手中那点微不足道的铜钱或值钱物件,望着空空如也的粮斗和那令人眩晕的价牌,眼中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求求您……行行好……就换半升……半升黍米就好……孩子快不行了……”一个妇人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幼童,跪在粮铺紧闭的门前,声音嘶哑地哀求。她的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渗出血迹,却无人理会。铺内,伙计和掌柜隔着门缝,冷漠地看着外面,手中紧握着棍棒。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一队约二三十人的兵卒,在一个小头目的带领下,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他们并非黄巢的核心“浪荡军”,而是某支归附不久、军纪尤差的部队。
“滚开!都滚开!”那小头目一脚踢开挡在粮铺门前的一个老翁,挥舞着手中的横刀,“这铺子里的粮食,军爷们征用了!”
粮铺的门被粗暴地砸开,里面的伙计试图阻拦,被几个兵卒拳打脚踢,哀嚎着倒地。掌柜的跪地求饶,也被一脚踹开。兵卒们如同饿狼扑食,冲进铺内,将那些藏在地窖或夹墙中、本打算囤积居奇的少量粮食,粗暴地拖拽出来,塞进随身携带的口袋。
“军爷!军爷!不能啊!这是小老儿一家活命的指望啊!”掌柜的抱住那小头目的腿,涕泪横流。
“去你娘的指望!”小头目狞笑一声,挥刀便砍!寒光闪过,掌柜的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周围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惊呼,恐惧地向后退去。那几个抢到粮食的兵卒,脸上带着残忍的满足,扛起口袋,扬长而去,只留下地上一具尚温的尸体,和一片死寂的恐惧。
这等光天化日之下的抢掠与杀戮,在如今的长安城中,已非孤例。军纪的涣散,与生存的压力,将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法律?秩序?在这座被饥饿和暴力统治的城市里,早已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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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到了大明宫。
黄巢是在宣政殿侧殿听取赵璋关于“平均赋税”条陈起草进展时,接到林言关于东市抢粮杀人事件的禀报的。
赵璋还在絮絮叨叨地陈述着如何划分田亩、如何核定户等、如何征收谷物绢帛……黄巢却已抬手,制止了他。
“杀了多少人?”黄巢问林言,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当场斩杀粮铺掌柜一人,伤伙计三人。抢走粮食约十石。”林言躬身回答,语气简洁。
“是哪一营的兵?”
“看号衣,是原蔡州降将秦宗权部下。”
“秦宗权……”黄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没有任何波澜。此人拥兵数万,占据蔡州,是在他逼近长安时才被迫归附,其部众素以军纪败坏着称。
赵璋在一旁,脸色发白,忍不住道:“陛下,如今城内粮荒,军民不安,若再纵容此等行径,只怕……只怕民心尽失,京师哗变啊!”
黄巢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林言身上:“传朕令。将今日在东市抢粮杀人之士卒,及其直接上司,全部锁拿。明日午时,于朱雀门外,当众处决。首级传示各营。”
他的命令,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林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领命:“是!”
赵璋却急了:“陛下!不可!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秦宗权部本就军心不稳,若因此事严惩,恐其部生变!不如……不如申饬一番,令其约束部众……”
黄巢终于转过头,看向赵璋。那目光,冰冷而锐利,让赵璋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相,”黄巢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朕要的,是能打仗、听号令的兵,不是一群祸害百姓、最终会反噬自身的蝗虫。今日若姑息,明日便有更多人效仿。届时,这长安城,不待外敌来攻,便已从内部溃烂了。”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民心?朕打天下,靠的不是施舍小恩小惠收买的民心,靠的是能让所有人畏惧、不敢违逆的力量!乱世,当用重典。朕,就是要用这些人的血,告诉所有人,在这大齐,朕的规矩,就是唯一的规矩!”
赵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在黄巢那毫无温度的目光注视下,最终只是颓然垂首,喏喏称是。
黄巢不再理会他,对林言挥了挥手:“去办吧。”
林言躬身退出。殿内,只剩下黄巢和面色苍白的赵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酷的决绝。黄巢深知,此时任何怀柔与妥协,都只会加速这个新生王朝的崩溃。他必须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震慑住内外所有潜在的敌人与不安分者。哪怕,这会带来一时的动荡与风险。
次日午时,朱雀门外。寒风卷着尘土,吹动着临时搭建的刑场周围的旗帜。数十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悬挂在木杆之上,其中包括那名带队抢粮的小头目和他的上司——一名秦宗权麾下的偏将。他们的尸体,则被随意丢弃在刑场一角,任由乌鸦啄食。
秦宗权部大营,一片死寂。愤怒与恐惧在沉默中交织。没有人敢公然反抗,但那原本就脆弱的忠诚,经此一事,已然出现了更深、更危险的裂痕。
黄巢没有亲临刑场。他站在大明宫的望楼上,遥望着朱雀门方向。他知道,这血腥的震慑,只是开始。大齐王朝的根基,需要用更多的背叛、镇压与鲜血,来反复浇铸,直至其坚硬如铁,或者……彻底崩碎。
血砺之局,已然布下。下一步,便是引那该杀之人入彀,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屠杀,来祭奠这新朝的旗号,也来平息内部日益沸腾的怨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西方,凤翔的方向。郑畋,这个依旧打着大唐旗号、不断挑衅的节度使,正是他选定的,第一个祭旗之人。
而此刻的郑畋,尚不知自己已成了黄巢棋盘上,那枚必须被吃掉的关键棋子。他仍在凤翔的节帅府中,与郑凝绩等人,密谋着如何“匡扶唐室”,如何将这“滔天巨贼”,困死于长安这座孤城之中。
风暴,在沉默中积蓄着力量。长安,这座巨大的角斗场,即将迎来新一轮,更加残酷的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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