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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统元年的春风,并未给长安城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是一把沾了盐粒的钝刀,刮过这座帝都残破的肌体。含元殿上的朝会,定了“大齐”的名号,定了“金统”的年号,却定不了这煌煌帝京的惶惶人心。政令出了宫门,便似泥牛入海,消散在坊墙间弥漫的恐慌与饥饿里。
真正的权力,不在那仓促打磨的龙椅之上,而在城外连绵的军营,在那些跟随黄巢转战万里、浑身浸透血火的骄兵悍将手中。他们是大齐立国的根基,亦是悬于这新生王朝头顶,最不稳定的一柄利剑。
这日,位于长安城东,原左神策军一处废弃营垒改建的“大齐天威军”大营,气氛格外躁动。校场上并未进行像样的操练,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混乱而血腥的“比武”。几名彪悍的军汉,赤着上身,在寒风中捉对厮打,拳拳到肉,不时有人鼻血长流,或筋断骨折被抬下去,引来周遭士卒一阵阵野兽般的嚎叫与喝彩。点将台上,几名身着抢来的唐军将领服饰、却敞胸露怀的头领,正搂着两个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的原教坊司歌姬,肆无忌惮地灌着酒,对校场上的混乱视若无睹,反而哈哈大笑。
“直娘贼!痛快!比在江南抢娘们还痛快!”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名叫孟楷的都将,将酒碗砸在地上,喷着酒气道,“这长安城的酒,就是他娘的够劲!”
旁边一个相对沉稳些的头目,皱了皱眉,低声道:“孟兄弟,收敛些。黄王……陛下刚登基,城中耳目众多,这般模样,传出去不好看。”
“怕个鸟!”孟楷眼一瞪,满不在乎,“这长安城是咱们兄弟打下来的!没有咱们刀头舔血,他……陛下能坐在那含元殿里?咱们享受享受,怎么了?难不成还要学那些酸文假醋的官儿,整日之乎者也?”
他话音未落,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呵斥声。只见一队约百人的骑兵,风驰电掣般闯入营中。这些骑兵与营中士卒截然不同,人人黑衣黑甲,虽也面带风霜,但眼神锐利,行动间透着一股剽悍肃杀之气,队列整齐,鸦雀无声。为首一人,身形不算高大,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正是黄巢亲军“浪荡军”的统领之一,林言。
林言勒住马,冰冷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校场和点将台上那几位醉醺醺的头领,最后落在孟楷身上。
“孟都将,”林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气,瞬间压下了校场的喧嚣,“陛下有令,各营整顿军纪,清点人马,三日后,校场点兵。逾期不至,或人马器械短缺者,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加重:“尤其是,各营私藏之财帛、妇孺,一律登记造册,听候处置。隐匿不报者,斩!”
命令如同冰水,泼入了滚沸的油锅。
“什么?!”孟楷猛地站起身,酒意醒了大半,脸上横肉抖动,“登记财帛?处置妇孺?林言!你他娘的什么意思?这些都是老子们拿命换来的!凭什么上交?”
点将台上其他头领也纷纷站起,面露愤慨,手按上了刀柄。校场上的士卒也停止了哄闹,围拢过来,眼神不善地盯着林言这一小队人马。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林言端坐马上,面对数百道充满敌意的目光,神色不变,只是冷冷地重复:“此乃陛下军令。”
“陛下?”孟楷嗤笑一声,带着几分酒后的狂妄,“陛下在含元殿里坐着,可知兄弟们在这营里喝风?没有兄弟们卖命,哪来的大齐?哪来的陛下?如今倒要卸磨杀驴了?”
这话已近乎大逆不道。林言眼中寒光一闪,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他身后的百名“浪荡军”骑士,同时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孟楷!放肆!”
一声断喝从营门方向传来。只见左相尚让带着数十名亲兵,疾驰而入。他脸色铁青,目光严厉地扫过孟楷等人。
孟楷见到尚让,气焰稍稍收敛,但依旧梗着脖子:“尚相!你来得正好!评评理!兄弟们……”
“闭嘴!”尚让厉声打断他,翻身下马,走到点将台下,先是对林言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孟楷等人,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的命令,就是天条!尔等想造反吗?!”
他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服的头领:“别忘了,咱们是怎么从曹濮一路杀到长安的!靠的就是规矩!如今立了国,就更要讲规矩!谁坏了规矩,就是跟所有兄弟过不去!跟陛下过不去!”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带着一丝安抚,也带着警告:“财帛女子,陛下自有安排,断不会亏待有功将士。但若有人恃功而骄,不听号令,休怪军法无情!”
尚让在军中的威望甚高,他这一番连削带打,孟楷等人虽仍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公然顶撞,只得悻悻低头。
林言见状,不再多言,对尚让拱了拱手,拨转马头,带着“浪荡军”如一阵黑色的旋风,离开了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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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只剩下尚让和一群垂头丧气的将领,以及那些惶惑不安的士卒。方才的喧嚣与狂热,被这突如其来的严令和杀气,浇得透心凉。空气中,只剩下寒风卷过旗幡的猎猎声响。
尚让看着眼前这群老兄弟,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他知道黄巢此举的必要,但也深知,要驯服这些野性难驯的骄兵悍将,绝非易事。这刚刚建立的王朝,第一道裂痕,或许就将从这军营之中开始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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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长安城西北,通往凤翔的官道上,一支风尘仆仆的小队正在疾驰。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低级武官服饰、神色精干的年轻人,他是凤翔节度使郑畋派往长安的密使。与那些公开前来“朝贺”或观望的使者不同,他此行肩负着更为隐秘的使命。
小队避开大路,专走偏僻小径,终于在日落前,抵达了一处位于泾阳附近的隐蔽庄园。庄园外表看似普通乡绅别业,内里却戒备森严。
密使被引入一间密室。烛光下,早已有数人等候在此。除了庄园的主人,一位表面归附大齐、实则心向李唐的地方豪强外,还有两位身着常服、却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一人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乃是原唐朝给事中,如今托病隐匿的郑凝绩(郑畋之侄);另一人神色焦灼,乃是原邠宁节度使派驻长安的进奏官。
“如何?长安城内,情形究竟怎样?”那进奏官迫不及待地问道。
密使解下满是尘土的外袍,灌了一口冷茶,喘息着道:“乱!表面看似被黄巢控制,实则暗流汹涌!其部下将领,入城后骄奢淫逸,争权夺利,军纪涣散。黄巢虽下令整饬,然积习难改,怨言四起!”
他详细描述了“天威军”大营见闻,以及林言传令引发的冲突。“……那孟楷等人,几乎当场就要火拼!若非尚让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郑凝绩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黄巢……看来也并非铁板一块。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内部如此,焉能长久?”
“郑公所言极是!”那进奏官兴奋道,“这正是我们的机会!郑节帅(郑畋)已在凤翔联络各方忠义之士,秣马厉兵!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传檄天下,共讨国贼!”
密使又道:“还有一事。黄巢虽登基,然伪朝官员,多由原唐降吏充任,或是其军中粗鄙之辈,政令不通,钱粮匮乏。如今长安粮价,已堪比黄金!军民怨声载道!”
“好!好!天欲亡之,必令其狂!”庄园主人抚掌道,“只要我等联络关中诸镇,断其粮道,困守孤城,这黄巢,便是瓮中之鳖!”
郑凝绩却摇了摇头,语气谨慎:“不可轻敌。黄巢能转战万里,破潼关,陷长安,绝非幸至。其麾下‘浪荡军’,仍是劲旅。且其手段酷烈,若逼之太甚,恐其狗急跳墙,祸害更烈。”
他沉吟片刻,道:“当务之急,是联络各方,积蓄力量,静观其变。同时,需派人潜入长安,伺机而动,或可离间其内部……”
密室内,烛火摇曳,一场针对新生“大齐”政权的密谋,在这远离长安的庄园里,悄然展开。帝国的余烬,并未完全熄灭,仍在暗处闪烁着复仇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