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大唐内外三百年》最新章节。
金统元年,正旦。
长安城并未迎来新朝应有的喜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阙,寒风卷过空荡的街巷,带起昨夜未烬的灰烬和零星的纸钱,打着旋儿,贴上斑驳的坊墙。没有喧闹的傩戏,没有彻夜的笙歌,甚至连往昔年节里家家户户门楣上张贴的桃符,也大多残破不堪,或被新的、墨迹淋漓的“大齐金统”告示所覆盖。一种冰冷的、死气沉沉的寂静,笼罩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帝都。
唯有大明宫,尤其是含元殿至宣政殿一带,勉强维持着一种外强中干的“威严”。
从丹凤门直至含元殿前的龙尾道,新铺的黄土下,依稀还能看到未能彻底清洗干净的血迹。御道两侧,挺立着顶盔贯甲的“浪荡军”士卒,他们取代了往日金吾卫的位置,眼神凶悍,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广场。甲胄与兵刃在阴霾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与其说是仪仗,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今日,是新朝第一次大朝会。
时辰将至,官员们开始从两侧的昭训门、光范门鱼贯而入。他们的队伍,呈现出一种极其怪诞的景象。走在最前面的,是尚让、赵璋、孟楷等黄巢起兵以来的核心旧部,他们大多被授予了宰相、尚书、大将军等显赫官职。他们穿着赶制出来的、形制粗糙却极力模仿唐制的高品官服,朱紫斑斓,然而步履间依旧带着草莽的豪横,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按着腰间的刀柄,与这庄严肃穆的场合格格不入。
紧随其后的,是数量更多的一群。他们身着原唐的青色、绿色乃至绯色官袍,品阶高低不一,多是些未能随僖宗西逃、或主动选择留下的中下层官吏,以及一些闻风而来、试图在新朝谋取出路的士人。他们低着头,步履谨慎,脸上混杂着惶恐、羞愧与一丝隐秘的期待,如同惊弓之鸟。
最后,则是一些身份更为复杂的归附者,地方豪强、降将、乃至僧道之流,穿着五花八门的服饰,小心翼翼地跟在队伍末尾。
所有人,在这条通往权力核心的漫长御道上,都保持着一种压抑的沉默。只有靴底踏在冰冷石板上的声音,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凝重。
含元殿内,气氛更是诡谲。
大殿经过仓促的打扫和布置,试图恢复往日的皇家气派,但细节处尽显潦草。蟠龙金柱上的漆色有些剥落,帷幔的颜色新旧不一,连御座前香炉里燃起的龙涎香,也似乎掺杂了别的劣质香料,气味有些刺鼻。
黄巢端坐在御座之上。他依旧未按正式礼制穿戴衮冕,只是在玄色战袍外,象征性地披着那件赭黄龙袍,头上也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金簪束发。他的坐姿并不端正,甚至带着几分征战时的随意,一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则握着一卷刚刚呈上来的文书。他的目光低垂,落在文书上,仿佛殿下肃立的群臣,与他并无干系。
他的面容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瘦削和冷硬。登上这至高之位,似乎并未给他带来丝毫的暖意与满足,反而像是将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人”的鲜活气息也抽走了,只留下一具被权力和征途淬炼过的、冰冷坚硬的躯壳。
“启奏陛下!”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后,左相尚让率先出列,他的声音洪亮,打破了沉寂,“今我大齐新立,万象更新。然伪唐僖宗窜逃蜀中,伪号犹存;四方藩镇,观望者众;且京师初定,百废待兴。臣等议,当务之急,首在安定人心,恢复秩序,筹措粮饷,整饬武备!”
他说的都是实情,也是迫在眉睫的难题。长安城内,粮荒依旧;宫库虽有些缴获,但对于供养这支庞大的军队和即将建立的新朝官僚体系,无异于杯水车薪。更不用说,还有西面的流亡朝廷,北面、东面那些态度暧昧的藩镇。
黄巢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指在文书上轻轻敲了敲。
右相赵璋接着出列,他是读书人出身,在黄巢军中算是少有的“文士”,语气相对文雅一些:“陛下,尚相所言极是。臣以为,当立即颁行新政,晓谕天下。其一,废除伪唐所有苛捐杂税,推行‘平均’之法,轻徭薄赋,以收民心。其二,开科取士,不问门第,唯才是举,以充各级官署。其三,整编各部兵马,明赏罚,定规制,以固国本。”
“平均”、“唯才是举”,这些都是起义初期用来吸引人心的口号,如今被赵璋正式提出来,作为新政的纲领。
这时,队列中一名原唐朝的户部郎中,战战兢兢地出列,躬身道:“陛……陛下,二位相爷所言,实为治国良策。然……然如今关中饥馑,府库空虚,这轻徭薄赋……恐……恐难施行。且漕运断绝,南方财赋无法北运,这……这粮饷一事,实乃燃眉之急……”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尚带几分理想色彩的朝议之上。现实是残酷的,没有钱粮,任何新政都是空谈。
黄巢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落在那名户部郎中身上,并未因他提及困难而动怒,只是平静地问道:“依你之见,当如何?”
那郎中吓得一哆嗦,伏地道:“臣……臣愚见,或可……或可暂且沿用旧制,征收部分税赋,以解燃眉……同时,派能臣干吏,往富庶州县……督……督运粮草……”
他说的“沿用旧制”、“督运粮草”,潜台词无非是加紧盘剥和武力征调。这与刚刚提出的“平均”、“轻徭薄赋”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殿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旧唐官吏们低头不语,心中惴惴;黄巢的旧部们则有些躁动,他们习惯了靠抢掠获取物资,对于这种繁琐的财政事务,既不耐烦,也无能为力。
黄巢的目光从那名郎中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殿下的群臣。他看到了尚让、赵璋等人脸上的急切,看到了旧部们眼中的茫然,也看到了将官们深藏的算计与恐惧。
“粮饷之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丝毫火气,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着尚书省,会同户部,三日内,拟出条陈。”
他没有采纳那郎中的建议,也没有否定尚让、赵璋的方略,只是将难题又提了回去。但这平淡的话语背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他只要结果。
“至于伪唐余孽,四方藩镇……”黄巢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的角度,“朕,自有道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血腥意味,让殿内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分。
“退朝。”
没有更多的议论,没有具体的部署,这场标志着新朝开端的大朝会,就在这种看似平淡、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仓促结束了。
黄巢率先起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御座,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后的帷幔之中。留下满殿的文武,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以及一种对新朝前途,更深的不确定感。
含元殿依旧巍峨,但它所能承载的,已不再是那个曾经睥睨四方的大唐梦幻,而是一个建立在流沙与血火之上、前途未卜的“大齐”王朝。新的权力结构,在这第一次朝会中,已然显露出其内在的矛盾与脆弱。而真正的风暴,还远未到来。
朝会散去,那被强行聚拢起来的、混杂着野心与惶恐的“大齐”臣工们,如同退潮般从含元殿那巨大的穹顶下流散。他们沿着龙尾道下行,朱紫青绿的官袍在冬日惨淡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刺眼,却又莫名单薄。彼此间少有交谈,偶有目光接触,也迅速避开,各自揣着难以言说的心思,融入宫城更深处,或走向宫外那片未知而混乱的长安城。
黄巢并未回转后宫——那些昔日属于李唐天子妃嫔的殿宇,他从未踏足,依旧驻跸于靠近宣政殿的一处偏殿,这里更像个临时的军机要地,而非帝王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