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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除了一张巨大的、堆满了文卷舆图的方案,和几张胡床外,便只有壁上悬挂的一柄出鞘横刀,寒气森森。空气中弥漫着墨臭、尘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与方才含元殿里那点残存的龙涎香氛格格不入。
黄巢解下那件象征性的赭黄袍,随意扔在胡床上,露出内里玄色的旧战袍。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刚刚朝会上提及的几份急报上。一份是凤翔节度使郑畋传来的,语气看似恭顺,实则绵里藏针,要求朝廷(指大齐)明确“赐予”其节度旌节,并拨发粮饷;另一份则是来自东面,报告宣武军节度使朱温(此时尚名朱全忠)似有异动,其部频繁调动,意图不明。
他拿起那份来自郑畋的文书,手指在“粮饷”二字上轻轻摩挲,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些藩镇,与昔日逼迫他走投无路的官吏,并无本质区别。如今见他入主长安,便想来讨价还价,试探这新朝的虚实与底线。
“陛下,”尚让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带着一丝请示。他是少数被允许不经通传直接觐见的人之一。
“进来。”黄巢头也未抬。
尚让大步走入,他虽已贵为左相,甲胄却未离身,只是外面罩了件紫袍,显得不伦不类。“方才朝上,那些降官言语闪烁,只怕心中仍念旧主。还有粮饷之事,确是棘手,兄弟们习惯了……习惯了以往的方式,如今要按部就班征收,怕是……”
黄巢放下文书,抬眼看他。尚让是他起家的老兄弟,勇猛有余,但于这治国理政,终究是门外汉。“以往的方式?”他声音平淡,“抢?将这长安,将这关中,再抢一遍?抢光了,我们吃什么?坐在含元殿里喝西北风么?”
尚让被他问得一噎,黝黑的脸上有些涨红:“可是……”
“没有可是。”黄巢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告诉赵璋,让他抓紧拟出条陈。至于那些降官……”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能用则用,不能用,或心怀异志者,你知道该怎么做。”
尚让心中一凛,明白了黄巢的意思。非常时期,需用非常手段。他躬身道:“臣明白。”
“还有,”黄巢拿起那份关于朱温的谍报,“派人盯紧朱全忠。此人……非池中之物。”
尚让领命,正要退下,黄巢却又叫住他:“城中情形如何?”
尚让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回陛下,各营弟兄已按令分驻各处要津,只是……只是城中百姓,依旧恐慌,商铺大多不敢开业,流言四起。昨日,西市还发生了小股抢粮骚乱,已被弹压下去,斩了十几人。”
黄巢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去吧。”
尚让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黄巢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寒冷的空气立刻涌入。他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丝毫阳光。
他知道,坐在这含元殿里,并不意味着真正拥有了天下。这长安城,看似被他踩在脚下,实则暗流涌动,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内部的骄兵悍将难以约束,外部的藩镇虎视眈眈,流亡的小朝廷在蜀中苟延残喘,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对李唐正统的潜在认同……这一切,都如同无形的绳索,缠绕在这新生王朝的脖颈上。
他不需要那些将官的阿谀奉承,也不需要旧部的盲目乐观。他需要的是绝对的控制,是能够维持这台战争机器继续运转的资源,是扫平一切障碍的、冷酷无情的效率。
“平均?”他低声自语,那两个字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如此空洞而讽刺。打破一个旧世界容易,但如何建立一个新世界?或许,对他而言,建立新世界的第一步,并非“平均”,而是……彻底的征服与镇压。用铁与血,将这破碎的山河,重新熔铸。
他关上了窗,将寒意隔绝在外。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柄悬挂在壁上、沉默的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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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长安城西,金光门外。
昔日皇帝车驾西逃的痕迹早已被风雪和新的车辙掩盖,但这条通往蜀地的官道,却并未因此而冷清。相反,它成了一条流淌着恐惧与希望的、特殊的河流。
无数形色匆匆的人,从长安城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沿着这条道路,向西涌去。他们中有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普通百姓,拖家带口,眼神麻木,只是本能地朝着传说中相对安稳的蜀地方向移动;也有身着绸缎、却神色仓皇的富户商贾,带着细软家仆,试图逃离这座已然易主、前途未卜的帝都;更有一些身着低级官服、或儒生打扮的人,他们回头望一眼那巍峨却陌生的长安城廓,脸上带着复杂难言的神情,或有不甘,或有恐惧,最终还是一咬牙,汇入了西去的人流。
一辆半旧的马车,陷在泥泞的路边,车轴断了。一个看似主家的老者,正与车夫焦急地试图修理,几个女眷和孩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低声啜泣。旁边经过的人,大多漠然视之,偶有驻足,也只是投以同情的目光,随即又匆匆赶路。在这条求生的道路上,每个人都自身难保。
“快些!再快些!听说黄巢的兵已经开始在沿途设卡盘查了!”有人压低声音催促着同伴。
“蜀中当真安稳么?那皇帝跑去了,会不会……”
“总比留在长安等死强!那可是黄巢!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流言和恐慌,是这条西行路上唯一的通行证。没有人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回头,那座曾经象征着繁华与安定的长安城,如今已是他们拼命想要逃离的噩梦。
在这股混乱的人流中,一个身着青色旧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逆着人流,缓缓走向长安城方向。他与周围那些仓皇西顾的人格格不入,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有人好心提醒他:“老丈,走反了!长安去不得!黄巢进城了!”
老者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望了望那越来越近的城楼轮廓,摇了摇头,用沙哑的声音低语道:“家在那里……根在那里……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不再理会旁人的目光,继续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座已然更换了旗帜的城池。他的背影,在仓皇西去的人流映衬下,显得如此孤独,又如此执拗。
金光门沉默地矗立着,如同一个巨大的闸口,一边是逃离的生路,一边是莫测的深渊。而更多的人,则被困在城内,在这新旧交替的夹缝中,挣扎求生,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含元殿上的朝议,与这金光门外的奔逃,共同构成了金统元年正月,长安城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图景。新朝的阳光并未普照,旧日的阴影也未曾散去,这座千年古都,在血与火的洗礼后,正经历着一场漫长而痛苦的蜕变,或者说……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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