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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仙芝的死讯,是在一个秋雨潇潇的黄昏,传到黄巢军中的。
彼时,黄巢正驻马于一片刚被攻克的县城废墟之上,残阳如血,将断壁残垣和他身上那件已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征袍,都染上了一层凄厉的金红。传信的斥候是从西面溃败下来的王仙芝残部中侥幸逃脱的,浑身泥泞,肩头还带着箭伤,跪在泥水里,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大将军……王大将军他……他在黄梅岭,遭了官军埋伏……力战……力战而亡了!”
周遭原本因又下一城而有些喧嚣的士卒们,瞬间安静下来。雨水顺着他们破损的盔檐滴落,一张张被风霜战火侵蚀的脸上,表情复杂。有兔死狐悲的黯然,有早已料到的冷漠,更多的,则是一种茫然——曾经与他们一同揭竿而起、号称“天补平均”的盟主,就这样如同草芥般,悄无声息地折损在了荒山野岭之中。
黄巢端坐于马背之上,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流淌,汇入颈间的甲叶缝隙。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愕,也无悲伤,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看不到。那双细长的眼睛,只是平静地望着西面沉沦的暮色,仿佛要穿透这雨幕,看清王仙芝最后的结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如何中的埋伏?官军主将是谁?”
那斥候喘息着,断断续续道:“是……是荆南节度使高骈麾下的都将……曾元裕。他们许是得了王大将军欲……欲寻机再议招安的消息,假意接洽,实则设下重兵……王大将军轻骑前往,遂……遂遭不测……”
“招安……”黄巢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抬起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目光从西面收回,转而扫过身边肃立的将领和士卒。
“都听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就是摇尾乞怜,寄望于仇敌施舍的下场!”
他猛地一提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打破了雨中的死寂。黄巢勒住马,居高临下,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
“王仙芝背弃盟誓,心存侥幸,欲以兄弟们的鲜血,染红他自己的官袍!其败,非天不佑,实乃自取!其死,非战之罪,实为叛徒之终!”
他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仰视着他的面孔:“自今日起,世间再无‘天补平均大将军’王仙芝!唯有我,‘冲天大将军’黄巢!承天景命,涤荡寰宇!愿随我者,当以此叛徒之覆为鉴,矢志不移,直捣长安,成就我等‘冲天’之志,建我黄王不世之功!”
“愿随黄王!”
“冲天!冲天!”
“直捣长安!”
短暂的沉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王仙芝的死,非但没有瓦解这支军队的士气,反而像一剂猛药,彻底清除了内部最后一丝对朝廷的幻想与妥协的可能。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仇恨,所有的野心,此刻都毫无保留地汇聚到了黄巢一人身上,汇聚到那面更为激进、更为决绝的“冲天”大旗之下。
黄巢不再看那西面的天空,调转马头,鞭梢指向东南。
“传令!全军拔营,目标——蕲州!”
他没有时间去为王仙芝哀悼,甚至没有兴趣去收殓他那所谓的“结义兄弟”的尸骨。时代的洪流汹涌澎湃,淘汰了软弱与摇摆者,他必须抓住这权力真空的瞬间,将这裂帛之声,化为进攻的号角,将这股因分裂而更显纯粹、因绝望而更显强大的毁灭之力,引向帝国更柔软、更富庶的腹地。
王仙芝用他的死亡,为黄巢铺就了一条通往更高权力巅峰的血色阶梯。裂帛之声刺耳,却预示着,一件旧物已被彻底撕开,一件新袍,即将在血与火中缝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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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王仙芝败亡消息传开的同时,长安大明宫,却因为这“捷报”,泛起了一层虚伪的、短暂的涟漪。
紫宸殿内,熏香依旧袅袅,试图驱散那无处不在的、源于帝国肌体深处腐烂的异味。皇帝李昂(唐僖宗,此时应为僖宗李儇,前文提及文宗李昂有误,此处按历史时间线应为僖宗在位)半倚在御榻上,他年纪尚轻,面容带着一种长期养尊处优的苍白与虚浮,眼神缺乏定焦,对朝政的兴趣远不如对蹴鞠、斗鸡来得浓厚。真正掌控着殿内气氛的,是侍立在他身旁、面白无须、眼神阴柔却透着精干的神策军中尉田令孜。
“陛下洪福!逆贼王仙芝,已于黄梅岭伏诛!此乃陛下天威所致,将士用命之功!”宰相卢携(代表依附宦官的势力)手持捷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昂,向御座上的天子禀报着这“好消息”。
年轻的僖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似乎对这能打断他无聊时光的消息感到些许兴趣:“哦?死了?好,好啊……该赏,该赏……”
田令孜微微躬身,尖细的嗓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大家(唐时宦官对皇帝亲近称呼)圣明。王逆授首,东南巨患已除其一。皆是大家运筹帷幄,神策儿郎们方能建功。”他轻描淡写地将功劳揽到了自己和神策军身上,至于荆南节度使高骈及其部将曾元裕,不过是执行者罢了。
卢携连忙附和:“中尉所言极是!王逆既除,其余党黄巢,不过是疥癣之疾,惶惶如丧家之犬,不日便可荡平!天下自此安矣!”
殿内其他几位大臣,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则低垂着眼睑,不置可否。谁都清楚,王仙芝虽死,但那个势头更猛、手段更狠、旗帜更鲜明的黄巢仍在,而且其势力并未受损,反而因兼并了王仙芝部分残部而更加庞大。所谓的“天下安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梦呓。
然而,在这由宦官和趋附之徒把持的朝堂上,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扫兴,指出那显而易见的危机。一场波及数道、动摇国本的巨大叛乱,就在这轻飘飘的“疥癣之疾”定性中,被刻意淡化、扭曲了。
田令孜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他趋近御榻,低声道:“大家,王逆既平,高骈、曾元裕等有功将士,是否……”
僖宗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这些事,阿父(田令孜被僖宗称为“阿父”)与宰相商议着办就是了,不必再来烦朕。”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后苑新驯养的那几只波斯猧子身上。
“老奴遵旨。”田令孜恭顺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封赏之事,正是他扩大权势、笼络藩镇的好机会。
退朝之后,田令孜与卢携等心腹回到枢密院(宦官掌权的核心机构)。
“黄巢那边,有何动向?”田令孜抿了一口初沏的蒙顶石花,慢条斯理地问道。
一名负责谍报的小宦官连忙回禀:“回禀中尉,探马来报,黄巢贼众已窜至蕲、黄一带,似有继续流窜之意。其部众号称数十万,然多是裹挟的流民,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乌合之众?”田令孜放下茶盏,轻笑一声,笑容里却毫无暖意,“庞勋是乌合之众,王仙芝也是乌合之众,如今这黄巢,还是乌合之众。可就是这些乌合之众,搅得我大唐东南半壁,无一宁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声音转冷:“告诉高骈,王仙芝的人头,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功劳,在于能否提黄巢之首级来见!江淮诸镇,皆受其节制,若再让黄巢坐大,他这个诸道行营都统,也就当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