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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小宦官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卢携在一旁小心翼翼道:“中尉,是否需催促忠武、宣武等镇,发兵合剿?”
田令孜摆了摆手,目光幽深:“让他们先去争、去抢吧。这平叛的功劳,不是那么好拿的。等他们和黄巢拼个两败俱伤,咱们神策军,再出来收拾残局,岂不更好?”
他打的是一石二鸟的算盘,既要借助藩镇之力剿灭叛军,又要借此消耗藩镇的实力,巩固宦官集团和中央(实际上是他自己)的权威。至于这期间,有多少州县沦陷,多少生灵涂炭,并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帝国的中枢,便在这样短视的庆功、精密的算计与致命的轻敌中,再一次错过了遏制灾难的最后时机。裂帛之声已然响起,他们却充耳不闻,依旧沉醉于那袭华美龙袍尚未被完全撕裂的幻觉之中。
而此刻,南方的黄巢,正站在蕲州城头,望着麾下如同潮水般涌动、望不到边际的军队,望着更南方那富庶的、未曾经历大规模战火的江南之地,眼中燃烧着的,是比王仙芝更加炽烈、也更加纯粹的,名为“冲天”的火焰。
这火焰,即将燎原。
王仙芝的死,如同一块投入泥潭的巨石,并未在起义军阵营中激起太多持久的涟漪,那浑浊的水面在短暂的动荡后,便被更汹涌的暗流所抚平、覆盖。黄巢甚至没有为他下令全军缟素,那面曾经与“冲天”并列的“天补平均”大旗,被毫不留情地撤下、丢弃,仿佛从未存在过。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呐喊,都狂热地聚焦于唯一的核心——黄王,冲天大将军!
摆脱了最后一丝掣肘的黄巢,展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决断与高效。他并未在蕲州过多停留,甚至没有花费力气去稳固那些刚刚被兵锋“洗礼”过的城池。他的战略意图变得异常清晰而冷酷——放弃在北岸与官军主力进行胜负难料的消耗战,避开令狐绹在淮水南岸布下的铁桶阵,转而向南,寻找新的突破口,直插帝国更为柔软、也更为富庶的腹心。
“传令!丢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只带十日口粮!目标,渡江南下!”
命令简洁而残酷。老弱病残被无情地遗弃在沿途,沉重的攻城器械被付之一炬,只保留最精锐、最机动的部队和必要的粮草。这支庞大的军队,在黄巢的意志下,如同一把被重新淬火、打磨得异常锋利的尖刀,脱去了臃肿的铠甲,变得轻捷而致命。
他们沿着长江北岸,如同一股贴着地面席卷的烈焰,迅猛东进。沿途州县,或被这骇人的声势吓得不敢出战,紧闭城门;或试图阻拦,却在起义军不要命的冲击下,瞬间土崩瓦解。黄巢用行动诠释着他的新战略:不以占据地盘为目的,只以最快的速度,撕开一切阻挡,抵达预定的渡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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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长江南岸的官军,却沉浸在一种近乎荒谬的麻痹之中。
荆南节度使高骈,这位出身禁军世家、素有知兵之名的将领,在取得黄梅岭大捷、斩杀王仙芝后,威望正如日中天。朝廷的褒奖、同僚的赞誉纷至沓来,让他也不免生出了几分骄矜之气。在他看来,王仙芝既灭,剩下的黄巢不过是一股失去盟主、内部不稳的流寇,虽暂时势大,却已不足为虑。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如何巩固自己在江淮的权势,如何与朝中的田令孜遥相呼应,甚至开始盘算着待彻底平定叛乱后,能否更进一步,入主中枢。
对于黄巢部队异乎寻常的动向,高骈并非全无察觉。探马流星般报来叛军弃蕲州、沿江东下的消息。然而,高骈的判断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流寇本性暴露无疑!”高骈在襄阳的节帅府中,对着麾下将领断言,“黄巢见王仙芝覆灭,心胆俱裂,不敢北窥淮水,亦不敢西犯我荆襄,只得沿江流窜,欲做困兽之斗!此乃穷途末路之兆!”
他下令沿江诸军,“严加戒备,固守城池”,只要守住几个关键的渡口和重镇,待黄巢这股流窜的“贼气”耗尽,粮草不继,自然溃散。他甚至乐观地认为,或许不用大打,就能看到黄巢内部生变,步王仙芝后尘。
这种“以静制动”、“待其自毙”的战略,正中黄巢下怀。高骈指望用坚固的城池和长江天险来消磨起义军的锐气和力量,却不知黄巢根本无意于攻城略地,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渡口,渡过长江!
机会,出现在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和州对岸的采石矶。
采石矶,江面相对狭窄,水流湍急,本是天险。然而,驻守此地的官军,同样受到了高骈“固守”战略的影响,将主要兵力收缩于矶上的营垒和附近的县城之中,认为凭借天险和坚城,足以万无一失。他们并未料到,黄巢会选择这里作为突破点,更未料到,起义军的渡江决心和效率,是如此可怕。
时值冬末,江风凛冽。黄巢主力如同鬼魅般悄然抵达采石矶北岸。他没有进行任何试探性的攻击,也没有打造大量渡船的迹象——那太慢了。他采用的是最原始、也最疯狂的方式。
“征用所有能漂浮之物!门板、床板、屋梁、渔筏、木盆……一切!所有人,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渡过江去!”
命令被层层下达,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起义军的士卒们,如同蚂蚁般涌入北岸的村落、集镇,粗暴地拆毁房屋,抢夺一切可以用于渡江的材料。场面混乱而仓促,充满了绝望与疯狂。许多人抱着几根捆扎在一起的木头,就跳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中;更多人挤在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散架的木筏上,用刀剑、木棍拼命划水。
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严整的队形,只有一股求生的本能和跨越天险的狂热信念,驱动着这数万乃至十数万人,如同决堤的蚁群,向着南岸涌去。
驻守采石矶的官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兵法的渡江方式惊呆了。箭矢稀稀拉拉地射向江中,却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根本无法阻止那密密麻麻、覆盖了江面的“人体浮筏”。一些悍勇的起义军士卒,甚至不等木筏靠岸,就跳入齐胸深的水中,挥舞着兵器,嚎叫着冲向滩头。
南岸的防御,在心理上和实际上,都被这疯狂的、不计代价的冲击瞬间瓦解。官军稍作抵抗,便在起义军漫山遍野的登陆部队和后续源源不断涌上岸的人潮面前,崩溃后撤。
当黄巢在一队亲兵护卫下,踏着湿滑的滩涂,稳稳站在长江南岸的土地上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浊浪滔滔的江面,以及江面上还在奋力挣扎的、渺小如蚁的身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达成目标的漠然。
长江天险,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儿戏、却又无比惨烈的方式,被突破了。
消息传到襄阳,高骈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他脸色煞白,霍然起身,指着地图,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他怎么敢……怎么可能……”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部署,都在黄巢这不顾一切的南下渡江面前,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对手,而是一个将整个时代都视为赌注的、彻头彻尾的亡命徒!
而黄巢,站在江南湿润的空气中,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没有淮水沿岸那种酷烈的战火痕迹,风里带着水汽的清新和……财富的甜腻气息。他的面前,是广袤的、未曾被大规模战火蹂躏的江南东道、浙江西道,是帝国的粮仓、钱库,是远比中原更加富庶、也或许……更加脆弱的腹地。
裂帛之声,在长江上空尖锐地回荡。旧有的防线、旧有的战略、旧有的轻视,都被这疯狂的一跃,彻底撕裂。一件沾满血污与尘土的旧袍已被抛弃,而一件以江南锦绣为底、以冲天烈焰为纹的新袍,正在黄巢那冰冷而炽热的目光中,缓缓铺开。
风暴,正式登陆江南。大唐帝国最富庶、最核心的区域,即将迎来它命定的、毁灭性的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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