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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从圆圆背后缓缓伸了出来。
我没有看到血,但一股铁锈般的腥味已经先一步钻进了我的鼻腔。
几缕黑色的头发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湿漉漉地黏在她的手背上,发丝的末端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落在枯黄的叶子上。
我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酸水涌上喉咙口。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圆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来看我,表情困惑得像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她把那只手从背后拿了出来,摊开在面前——手里握着一大把头发,那些头发从头皮上被硬生生扯下来的,发根处还粘连着一小块一小块的白色组织,血顺着她的手腕流进了毛衣袖子里,在灰色的毛线上洇开一片暗红。
“这个是故事呀。”圆圆的语气很自然,“听故事,要有故事的。”
我的目光越过她的手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枯叶堆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个人的头上少了一大片头发,露出惨白的头皮,血从头皮上渗出来,正在慢慢地浸透周围的枯叶。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登山鞋,背上还背着一个背包。
那背包的款式我很熟悉,是户外品牌里卖得最好的那款,我出发前本来也打算买一个。
他不是本地人,不是那些浓雾里影影绰绰的影子,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和我一样的人。
“他……他怎么了?”我几乎是本能地问出了这句话,尽管我的大脑已经在尖叫着让我不要问、不要想、快跑。
“他不给我讲故事。”圆圆嘴巴撇了一下,那个表情如果放在一个正常的小女孩身上,应该叫委屈。
但此刻她嘴角还挂着口水,手上全是血,那个委屈的表情就有了一种令人骨头发寒的错位感。
“我让他留下来陪我玩,他说不要,他说要走,他还说我是……是疯子。”
她把那团头发随手扔在地上,在毛衣上擦了擦手。
血迹被抹开,变成了一大片深浅不一的暗红色污痕。然后她又冲我笑了,露出那几颗不太整齐的牙齿。
“你不会走的对不对?你是好人,你一定会给我讲故事的。”
我的后背完全贴在了身后的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我的脊椎骨,疼得让我清醒。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个倒地的人身上移开,强迫自己看着圆圆的眼睛。
“对,我不走。”我听到自己说,“我给你讲故事。”
圆圆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灿烂笑容,和周围阴森的雾气、枯败的落叶、地上的尸体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高兴地拍了拍手,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我面前的枯叶堆里,盘着两条圆滚滚的腿,双手托着腮帮子,仰着脸看我。
“讲什么讲什么?我要听好听的!”
我把怀里那只飞鞋放在地上,慢慢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胸口还在疼,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应该是那一巴掌的淤伤,没有断骨头。
我低头看着圆圆那张充满期待的脸,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我需要时间,我需要弄清楚这个镇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弄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弄清楚那个浓雾里的黑色手臂和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而眼下我唯一的筹码,就是满足她的要求。
“你想听什么故事?”我问。
“讲……”她歪着头想了想,口水又滴下来一滴,“讲你呀。你从哪里来?你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来玄妙镇?”
我犹豫了片刻,然后决定说实话——直觉告诉我,在圆圆面前说谎不是一个好主意。
“我叫王梦婷。”我说,“我从市里来,本来打算开车去海边玩,路过大雾拐了进来。”
“市里!”圆圆的双眼放光,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两条缝的眼睛里居然透出了真实的、炽热的好奇心,“市里是什么样子的?有好多人吗?有好多好多的楼吗?有会发光的电视吗?有那种很大的、可以坐在里面动的车吗?”
她拼命地把身体往前倾,脸几乎要贴到我的膝盖上了,那股腐烂水果混合花香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
“有。”我说,“有很高的楼,有电视,有很多车。还有一个很大的广场,广场上有喷泉,喷泉中间是一座雕像,每天晚上雕像周围会亮起五颜六色的灯。”
“哇。”圆圆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惊叹,然后她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那双胖胖的手上,盯着手上残留的血迹,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去过外面。”她轻声说,声音里的清脆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苍凉,“我从小就住在镇子里,外婆说外面有坏人,不让我出去。后来外婆死了,我就一个人住。”
“你外婆……什么时候去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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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了。”圆圆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了几根就不数了,“她变成镇里的人啦,不说话,不会笑,每天就在镇子里走来走去,天黑了就到广场上去玩游戏。”
“你是说……广场上那些人,他们以前都是镇子里的居民?”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对呀。”圆圆点了点头,“外婆、张奶奶、李叔叔、陈家的小姐姐,还有好多好多人。他们以前都会说话,也会跟我玩,但是后来就不会了。他们每天都做一样的事情,白天站在房子里不动,晚上去广场,站在圆圈里,等我给他们发东西。”
“等你……给他们发东西?”
圆圆忽然站了起来抖了抖裙子上的枯叶,朝我伸出了手,她的姿态笃定、从容,和刚才那个流着口水听故事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我带你去看。”她说,“我带你去看看我的镇子。”
我犹豫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又软又冰凉。
圆圆拉着我的手走出了那片枯叶林,她走得不快,两条短粗的腿踩在枯叶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但她在浓雾里穿行的姿态异常熟练。
我跟在她后面,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穿着运动鞋,怀里揣着那只飞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雾里。
“你看。”圆圆指着前方。
雾渐渐变薄了一些,露出街道的轮廓,我认出这就是我昨晚开车经过的那条街,那些白墙黑瓦的房子还和我记忆中一样,只是此刻看起来更加死气沉沉。
每一扇门窗都紧闭着,但圆圆拉着我走近一扇窗户,示意我往里看。
我凑过去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房子里面站着一个老太太,穿着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
她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客厅正中央,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和广场上那些人的表情一模一样——没有意识,没有灵魂,只是“存在”着。
“那是张奶奶。”圆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怀念,“她以前会给我做糖油粑粑吃,很好吃很好吃的。后来她死了,我很难过,难过了好多天。然后她就回来了。”
“回来了?”
“嗯。”圆圆说,“我戴着手套,把她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她就回来了。但是她不会说话了,也不会动了,只有晚上玩游戏的时候才会动。不过没关系,她回来了就好。”
“她的东西?”我追问道,“什么她的东西?”
圆圆把手伸进毛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只破烂的手套,在我面前晃了晃。
手套上的破洞在雾气里看起来像是好几只细小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我。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圆圆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张奶奶的是一把木梳,李叔叔的是一面镜子,陈家小姐姐的是一只手帕。我把他们的东西放在广场的石柱上,他们就会回来。”
“那……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圆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套,沉默了很久。
“这只手套是外婆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如叹息,“外婆生病快死的时候,她把手套放在我手里,让我不要哭。她说只要手套在,她就会一直陪着我。后来我特别特别想她,就把手套放在了石柱上,然后外婆就真的回来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带着一种病态的喜悦:“然后我就知道了!只要把一个人的东西放在石柱上,那个人就会回来!镇子里每个人死的时候,我都会找他们要一样东西,等他们下葬了就放在石柱上,然后他们就会从雾里走回来。”
“所以镇子里所有的人……”我的后背窜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都回来啦。”圆圆笑得灿烂极了,口水又从嘴角溢出来,“玄妙镇现在住满了人,不像以前那么冷清了。他们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他们每天都陪着我,晚上还跟我一起玩游戏,我一点都不孤单!”
我终于理解了,这个镇子里的人,全部都是“已经死去的人”,他们被圆圆用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从死亡中拉回来,变成了这些没有意识、只会重复生前最后片段的行尸走肉。
而那个广场上的“游戏”,就是这一切的枢纽,也是圆圆力量的来源。
“那广场上的游戏……那些惨叫声……”
“总有人要输的嘛。”圆圆拉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说得轻描淡写,“输了的人就会留下来呀,然后我就能去外面看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太过平常了,以至于我差点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含义,我停住了脚步。
“留下来?你是说……那些在游戏里被抓住的人,他们……”
“他们不会死。”圆圆转过头看我,笑得很天真,“比死还要有意思,他们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
“和你一样?”
“对呀。”圆圆松开我的手,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裙子飞起来,露出小腿上大片大片的淤青和疤痕,那些疤痕层层叠叠,新的压着旧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刺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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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第一个玩游戏的人,我已经玩了很久很久了,所以我最厉害。但是一个人玩太孤单了,我就想让别人也留下来陪我。可是镇子里的人都不说话,外面的那些人来玩,赢了就走,输了才肯留下。”
她停下旋转,面对着我,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你也会走吗?赢了就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里,有一个孩子的渴望,也有某种更加幽深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在涌动。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圆圆不是在骗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想要有人陪,就用这种方式把所有人留下来,在她看来,这再正常不过。
“那个追人的东西……”我试探着问,“那只黑色的手,也是你的吗?”
圆圆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忽然她的表情变了,所有的天真、所有的笑意、所有属于孩子的表情在一瞬间被全部擦掉,露出了一张全然不同的脸——一张空白的、扭曲的、布满阴翳的脸。
“她不是我。”圆圆的声音变了,变得更低沉、更沙哑,像是有两个人在同时用她的嗓子说话,“她是它。”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体内翻滚挣扎。
她用两只胖乎乎的手抱住自己的脑袋,蹲了下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个声音震得我耳膜发疼,但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在那声尖叫里我听到了一个重叠的声音——另一个更加低沉、更加粘稠的声音,和圆圆的尖叫缠绕在一起,此起彼伏。
浓雾忽然变得躁动了,我感觉到脚底的地面在微微震动,头顶的雾气开始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就在我们的正上方,灰白色的雾气被搅动成了一个漏斗的形状,缓慢而沉重地旋转着,越转越快。
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噗……呼……噗……呼……
这个声音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这一次明显不一样,这一次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所有方向同时涌来,从头顶、脚下、前后左右,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地包围过来。
浓雾里开始出现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在雾气中蔓延、分叉、连接,组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黑色网络,每一条黑色纹路的末端都在蠕动。
圆圆还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她的指缝里开始渗出黑色液体,从她的指缝间一滴滴落在地上,每一滴都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它生气了……”圆圆的声音从手臂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但那种重叠的声音越来越明显了,两个声音之间的界限正在模糊,“它生气了,它不喜欢你说它。”
“圆圆!”我蹲下去抓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寒意隔着毛衣都能传到我掌心里,“圆圆,冷静一点!看着我,看着我!”
我用力把她的手从脸上掰开,我看到了一张让我毕生难忘的脸——圆圆的脸正在分裂。
她的左半边脸还是圆圆——肉嘟嘟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口水,一副天真憨态。
但她的右半边脸皮肤正在变得光滑如镜,漆黑一片;右眼大得不成比例,眼眶裂开到了太阳穴的位置,里面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无尽的黑色;右边的嘴角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一排又尖又细的牙齿。
此时她的左眼在流泪,透明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右眼在盯着我,一眨不眨。
“快走。”圆圆左半边的嘴在说话,声音很轻很急,“快走快走快走,她要出来了,我快捂不住了!”
我来不及多想,一把把她拽进怀里,她的身体又冷又软,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大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面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