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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腐烂水果的味道冲鼻而来,但此刻我已经顾不上恶心了。
“不要怕。”我一只手搂着她的后背,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头,她的头发又密又硬,湿漉漉的,散发着霉味。“不怕不怕,我在呢。”
圆圆的颤抖停了一瞬间,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僵住了,应该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然后她左半边的嘴轻轻地开口了:“真的吗?你不会走吗?”
“真的。”我说,继续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像哄一个孩子,“我不走,你慢慢来,不用急着控制它。深呼吸,跟我一起,吸……呼……吸……呼……”
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头顶的黑色网络还在蔓延,那只无形的手在浓雾里翕动着,越来越近。
但我只有一个想法——圆圆不是一个纯粹的怪物,她的体内住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那个东西是邪恶的,是嗜血的,但圆圆本人不是。
她的左眼还在看着我,那颗真正的、属于人类的眼睛,眼睛里全是泪水,全是恐惧,全是一个孩子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太久的孤独和绝望。
“你给我讲故事好吗?”圆圆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她在拼命维持清醒,“讲完一个故事,我就有力气了,我就能把它压回去了。”
“好。”我的声音也在抖,“我给你讲,我讲一个最长的故事给你听。”
我清了清嗓子,脑子飞速翻找着记忆,然后我开始讲白雪公主的故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选这个故事,也许是因为童年记忆作祟,也许只是因为此刻我太需要一个单纯的、温暖的、和恐怖无关的东西来对抗怀里这个被黑暗侵蚀的孩子。
“从前有一个叫白雪的公主,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乌木一样黑……”
我就这样抱着圆圆蹲在枯叶堆里,头顶是铺天盖地的黑色纹路,四周是呜呜呼啸的浓雾,远处隐约传来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响——那是那只黑色巨手在扒开雾气寻找我们的声音。
但我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我只能一字一句地继续讲下去。
“坏皇后问魔镜,魔镜魔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圆圆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她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体温也在慢慢回升,我感觉到她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我外套的衣角,抓得很紧,生怕我会跑掉一样。
我讲了七个小矮人,我讲了毒苹果,我讲了王子的吻。
我也不知道自己讲了多久,嘴唇干得起了皮,嗓子越来越沙哑,但我不敢停下来。
因为我注意到了一件事——每当我讲到白雪公主得到了别人的帮助的时候,圆圆的左眼就会亮一点,而右眼的那种纯黑色就会往回收一点。
“最后,白雪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永远永远。”我讲完了最后一句,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了。
怀里的圆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的心又开始往下沉。
然后她慢慢地、缓缓地从我怀里抬起头来,我也屏住了呼吸。
她的脸恢复了,右半边脸不再是那种光滑如镜的黑色,右眼也恢复了正常的大小,虽然那只眼睛的瞳孔仍然是比正常人更深更黑的颜色,但至少她是完整的了。
她的左眼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右眼没有泪,但也没有了刚才那种吞噬一切的恶意,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像是一个刚从噩梦里醒来的孩子在看叫醒她的人。
“白雪公主。”圆圆轻声说,像在品味这四个字的味道,“真好啊,故事里有人喜欢她,有人帮她。”
然后她抬起手,用毛衣的袖子擦脸上的泪水和血水。
但袖子太脏了,越擦越花,她脸上本来就沾了血和泥,这一擦全糊成了一片,整张脸红一道黑一道的。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抬手抓住自己的T恤下摆,用力撕了一截下来。
我低头用那块布轻轻地擦她的脸,先是额头,然后是左眼周围,然后是鼻子两侧,然后是右眼周围。
我擦得很慢很仔细,圆圆一动不动地仰着脸,任我擦着,左眼里有新的泪水涌出来,又被我用布按掉。
擦到她的嘴角时,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但清清楚楚:“你是第一个给我擦脸的人。”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又说:“外婆以前都是让我自己去洗的。”
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那块布折了一下,用干净的一面继续擦她的嘴。
擦完了口水,擦掉了血迹,擦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泥土。
擦完之后,我把那块布扔在了一边,然后拍了拍她的后背,把她的头重新按回我的肩膀上。
“好了,干净了。”我说,“以后要记得自己擦脸,知道吗?”
圆圆没有说话,但她的两只手都抓住了我的衣服,抓得比刚才更紧了。
头顶的黑色网络开始退散了,那些在雾气中蔓延的黑色纹路正在一根一根地断裂、收缩、消失,那只在雾中翕动的无形之手也渐渐远去,噗呼噗呼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了浓雾深处。
雾开始散了,从那种令人窒息的牛奶白色变成了薄薄的一层淡灰色纱幔。
透过雾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轮廓了,远处那些黑色树影渐渐被光线切成更清晰的形状,有一缕金色的光从头顶斜斜地穿下来,打在枯叶堆上,照亮了我们周围一小片地面。
我这才意识到,现在是白天,只是之前雾太浓了,遮住了所有的阳光。
圆圆松开了我的衣服往后退了半步,仰头看着我,她的脸上有一道一道的泥痕,但底下的皮肤干净了,露出原本的颜色——那是一种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苍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她的左眼是褐色的,很浅很亮的那种褐色,和她右边那只墨黑色的眼睛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我带你去找你的车。”她说。
她转身朝着街道的方向走去,我跟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只脚穿着运动鞋,另一只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
街上的雾气更薄了,我们穿过那些白墙黑瓦的房子,穿过那个曾经站满了人影的广场,穿过那根蓝色的石柱——石柱顶端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石头柱子立在广场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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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散落着那些“东西”,木梳、镜子、手帕、碗碟、衣物,它们躺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像垃圾一样被遗弃在那里。
寿终酒店的霓虹招牌还亮着,但灯管正在一颗一颗地熄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前台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大堂里空空荡荡,那些暖黄色的灯光也灭了,只留下天花板上那座巨大的水晶吊灯,在微弱的日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我的车就停在酒店门口的路边,和昨晚我停的位置一模一样,车身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我摸了摸口袋,车钥匙还在。
我走到车门边,把手搭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清醒了几分。
我回过头,看到圆圆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穿着她那件过于肥大的灰色毛衣和褪色的碎花裙子,圆滚滚的身体在薄雾里看起来像一个被丢弃的布娃娃。
她没有朝我挥手,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
她的左眼和右眼在暗淡的光线里闪着不同的光,一明一暗,像是两颗来自不同夜空的星星。
“你赢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赢了就可以走。”
我看着她,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我应该害怕她,她做的事随便拎出来一件都足够我尖叫着逃走。
但是她仰着脸让我给她擦脸的样子,她拽着我衣服不让我走的样子,她说“你是第一个给我擦脸的人”时的那个声音——这些画面和那些恐怖的事实叠在一起,撕扯着,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圆圆。”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你多大了?”
圆圆歪着头想了想,掰了掰手指头,又挠了挠脑袋,最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外婆死的时候我七岁。然后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不记得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那么久?”
她点了点头,然后她又加了一句:“现在不是一个人啦,他们都在。”
她指了指身后的镇子,那些站在房子里一动不动的人们,那些曾经是她的邻居、她的亲人、她童年里每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我要走了。”
“我知道。”圆圆说,“你走吧。”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里还残留着我昨天喷的柑橘味空气清新剂的气味,副驾驶座上扔着我没吃完的半包薯片和一瓶矿泉水。
一切都和昨天下午一模一样,恍惚间让我觉得这中间经历的十几个小时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插入钥匙,拧动点火开关,发动机响了起来,仪表盘的灯全部亮起。
车载导航的屏幕闪了几下,重新出现了画面——蓝色箭头不再旋转了,稳稳地停在路中央。
导航女声咳嗽了一声,开始播报:“前方三百米左转,上国道。”
我把车开出了停车位,沿着来时的路慢慢驶去,街道两旁的房子在我后视镜里一栋一栋地后退,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酒店、广场、石柱、那些紧闭着的门窗——它们都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头一样,在雾气里渐渐消隐。
圆圆还站在酒店门口没有动,没有追过来,就只是站在那里,风把她过于肥大的毛衣吹起来了一角,露出里面褪色的碎花裙边,她的嘴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
太远了,我听不见。
我的车驶出了镇口,那块写着“玄妙镇”的木头路牌在我右侧一闪而过,暗红色的字迹在日光下看起来更加陈旧了。
上了国道之后,雾彻底散了,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金黄色的、温暖的、明亮的阳光。
天空是澄澈到让人想要哭的湛蓝色,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浮在上面,路两边的农田和山林绿得刺眼,一切都在发光,一切都在呼吸。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手在抖,腿也在抖,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右脚的脚踝上的淤青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我闭上眼睛,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我活着出来了。
我在路边停了大概半个小时,喝光了车里所有的水,把半包薯片全部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让糖分和盐分重新撑起我这具已经快被掏空的身体。
然后我重新发动车,踩下油门,朝着城市的方拼命开去。
国道上车不多,导航女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播报一次方向,一路畅通,开了三个多小时之后,路两边的风景从农田山林变成了郊区厂房,又变成了高楼大厦。
熟悉的路牌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不多久我拐进小区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大爷正坐在岗亭里打盹,和昨天出发前一模一样。
把车停进地下车库,车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日光灯照在我的车上,车身上果然凝结着薄薄的水珠——那是浓雾留下的唯一痕迹。
我深吸一口气,拎起背包,关上车门。
忽然,我听到后座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尾音上翘:“这就是你的家吗?”
我握着车门的手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瞬间冻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止了。
我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
后排座位上,圆圆正坐在那里,她还是穿着那件过于肥大的灰色毛衣和褪色的碎花裙子,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她的一只手上套着那只破旧的手套,另一只手正摸着后排座椅的真皮面料,脸上带着好奇和赞叹的表情。
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左眼是浅褐色的,右眼是墨黑色的。
“我等你走了之后才上车的。”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一丝得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好像怕我生气一样,“你只说你赢了可以走,你没说不可以带我走。”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圆圆往前座凑了凑,把脸从两个前排座椅之间的缝隙里伸过来,仰着头看我。
她的脸上干干净净的,看来我走后她又自己洗了把脸。
“以后你给我擦脸好不好?”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的,带着讨好的意味,“我会很乖的。我也不玩游戏了,你教我讲白雪公主的故事,我就学会了。”
她顿了顿,右眼的黑色似乎浅了那么一丝丝,也许是车库灯光的错觉。
“我就可以讲给镇子里的人听了。”
后视镜里,我看到自己的脸上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恐惧、疲惫、心软、无奈,还有一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合时宜的想笑的冲动。
玄妙镇的雾散了,但玄妙镇的雾跟着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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