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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是在下午四点十七分开始变浓的。
我清楚地记得这个时间,因为车载导航的屏幕上,那个代表我位置的蓝色小箭头就在那一刻开始疯狂旋转,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导航女声机械地重复着“正在重新规划路线”,然后屏幕一黑,彻底没了信号。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信号,结果屏幕上只显示四个字——无服务。
外面的雾浓得不像话,我打开车窗一条缝,湿冷的雾气立刻钻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我好不容易攒了年假出来自驾,本来打算沿着国道一路往南开到海边,谁知道会遇上这种鬼天气。
往好处想,这雾虽然浓,但好歹还能看见前面几米的路,我总不能一直停在荒郊野岭,先找个地方落脚才是正经。
就这么慢慢往前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边突然冒出一块路牌。
那路牌是木头的,漆面斑驳得厉害,上面刻着三个字——玄妙镇,下面还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右侧一条岔路。
字和箭头都是暗红色的,在灰白的雾气里格外扎眼,远远看去像是从木头里渗出来的血迹。
“玄妙镇?”我嘀咕了一声,这名字起得倒是有点意思,玄之又玄,妙不可言,听起来像个旅游古镇之类的。
我想着既然是镇子,总该有旅馆或者民宿,至少比在车里过一夜强,于是打了方向盘拐进了岔路。
岔路比主路窄得多,两边的树影在浓雾里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总觉得那些树影里藏着什么东西,正在默默注视着我这辆冒然闯入的车。
好在没开多久,路面渐渐开阔起来,街道两旁开始出现房屋的轮廓。
那些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带着浓郁的江南水乡风格。
但奇怪的是,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街上看不到一个人,连路灯都昏昏沉沉的,亮得有气无力,像是随时会熄灭。
我放慢车速打量着街道两旁,试图找到一家亮着灯的门面。
就在这时,一栋四层高的建筑突然从雾里冒了出来,突兀地立在街角,楼体正面挂着一块巨大的霓虹招牌,红色的灯光在浓雾里晕染开来,把周围的雾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招牌上写着四个字——寿终酒店。
我踩了刹车,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谁家酒店会起这种名字?寿终正寝的寿终?这不是咒人吗?
但我很快就顾不上计较名字了,因为这是整条街上唯一一家亮着灯的建筑。
其他房子都黑漆漆的,死气沉沉地蹲在雾里,只有这家酒店灯火通明,暖黄色的灯光从一楼的落地窗里透出来,在这样阴冷诡异的夜晚里,竟然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我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拎着背包推开了旋转玻璃门。
大堂比我想象的要宽敞得多,也老派得多。
脚下是大理石地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头顶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
正对面是一张红木前台,台面擦得锃亮,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因为从门口这个距离看过去,她实在太像一个商场里的模特假人了。
站姿笔直僵硬,双手交叠放在台面上,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微笑,但那个微笑的弧度精准得不像活人能做出来的,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好露出八颗牙齿,一动不动雕刻在了脸上。
我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握紧了背包带子。
好在我又往前走了几步之后,终于看到了活人的特征。
她脸上有血色,虽然淡得像一层薄薄的胭脂,但到底是活的颜色。
她的胸口也在微微起伏,虽然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在呼吸。
“欢迎光临寿终酒店。”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细,“请问需要入住吗?”
我走到前台近距离打量了她一眼,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长相说不上漂亮但很端正,就是那种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起注意的类型。
唯一让我觉得别扭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看,眨都不眨一下,瞳孔乌黑乌黑的,看不到一点反光。
“住一晚多少钱?”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不要钱。”她的嘴角又往上扬了半分,那个微笑的弧度更深了,“玄妙镇欢迎所有迷路的客人,住宿和餐饮都是免费的。”
“免费?”我愣了愣,“那你们怎么盈利?”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出手,细长的手指从台面上推过来一把钥匙。
那钥匙是老式黄铜的,串在一个木头钥匙扣上,扣子正面刻着一个数字——404。
“四楼,走廊尽头右手边。”她说,“电梯在大堂左侧,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有任何需要可以拨打房间电话,号码是四个零。”
我拿起钥匙,犹豫了一下又问:“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我本来打算明天继续赶路……”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打断了我,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今晚雾大,建议您早点回房间休息。”
我张了张嘴想继续问些什么,但她已经低下头去开始翻动台面上的一本册子,那姿态明明白白是在告诉我——对话结束了。
我只好拎着包走向电梯,电梯是老式的升降梯,铁栅栏门拉上时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轿厢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四壁镶着镜面,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被切割成无数个倒影,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疲惫和隐隐的不安。
四楼的走廊铺着枣红色的地毯,墙上的壁灯光线昏暗,走廊又长又直,两边的房门都紧闭着。
我找到404号房间,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
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对着街道,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外面只有无边无际的浓雾,什么都看不见。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时间大概是晚上九点多,外面安静得不像话,连一声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安静到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让人睡不着,我翻来覆去了好一阵,最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把我惊醒的,是无数声音汇合在一起形成的嘈杂声——脚步声、碰撞声,还有某种锣鼓敲打的节律声,从紧闭的窗户外面涌进来,像是整座镇子突然活了。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咚咚狂跳,第一反应是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
凌晨两点,外面为什么会这么热闹?我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到窗边。
手指捏住窗帘的边缘,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猛地拉开。
眼前的景象让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浓雾依然没有散,但雾里亮起了无数的灯火,像是灯笼或者火把,橘红色的光芒在雾气里摇曳扩散,把半个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
而在那些灯火的光芒里,我看到无数人影正在街道上移动。
从四楼看下去,那些人影有些奇怪,他们太整齐了,所有人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步伐几乎一致,沿着街道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都沉默地、专注地走向同一个目的地。
我站在窗边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决定——我要下去看看。
走廊里的壁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我摸黑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铁栅栏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轿厢里的镜子里映着我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介于恐惧和兴奋之间的、诡异的平静。
大堂空无一人,前台后面空空荡荡,那个女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旋转玻璃门外,街道上的人影还在缓缓移动,我推开玻璃门,潮湿冷冽的雾气立刻裹住了我的全身。
我跟在人群后面,保持着大概四五米的距离。
近了我才发现,这些人全都面无表情,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嘴巴微微张着。
没有人看我,没有人注意到我,就好像我是透明的一样。
我跟了大约十分钟,街道在前方突然开阔起来,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广场。
广场的规模远超我的想象,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广场的正中央立着一根高高的石柱,石柱顶端燃烧着一团巨大的火焰,那火焰是幽蓝色的,在雾气中无声地跳动着,照亮了整个广场。
所有人都在广场上停住了脚步,然后像排练过一样,同时转过身,面朝那根石柱,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我被这股人流裹挟着也走进了广场,但我不敢走到中心去,只是站在人群的边缘,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我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在干什么?”我压低声音问他。
他没有转头看我,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眼神示意我看向广场中央。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石柱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长条桌,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衣物,有器皿,有玩具,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蓝色火光的映照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在青石板上蠕动着。
然后我看到人群中开始有人走上前去,从桌子上拿起一样东西,然后退回去站在圆圈里。
每个人拿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人在拿到之后立刻露出了笑容,有人则面色惨白地把东西揣进了怀里。
“轮到你了。”旁边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嘶哑。
“什么?”我转头看他,但他的目光依然直视前方。
然后我感觉到一股力量推了我一把,来自另一个方向,来自人群深处,一只手按在了我的后背上把我往前一送。
我的脚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踉踉跄跄地穿过人群,走到了那张桌子前面。
蓝色的火焰在头顶无声地燃烧,我低头看着桌子上剩下的东西。
大多数东西都被拿走了,桌面上稀稀拉拉地散落着几样——一把断了齿的木梳、一面布满裂纹的镜子、一只脏兮兮的布偶,还有一双鞋。
那双鞋就放在桌子最边缘的位置,黑色的鞋面,鞋底很薄,样式看起来像我小时候穿过的那种老式布鞋,但又不太一样。
鞋面上绣着一些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蓝色火光下隐隐发亮,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双鞋。
指尖触碰到鞋面的瞬间,一阵刺痛从指腹传来,我下意识地缩回手,但已经晚了——那双鞋像是认准了我一样,从桌面上滑了过来,稳稳地停在我的手边。
我拿起鞋子转身走回了人群,周围的人都在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流,整个广场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沉默里。
就在这时,我旁边的一个女人突然动了。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梳子,那把梳子在她掌心里颤动着,梳齿开始疯狂地生长变长,转眼间变成了一把半人高的长齿梳。
女人握住梳柄,忽然纵身一跃,整个人像没有重量一样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然后她的头发开始疯狂生长,黑色的发丝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铺满了周围一大片青石板。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到底在做什么,就听到广场的另一侧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拿着镜子的男人倒在了地上,他的身体被镜子碎片割得遍体鳞伤,那些碎片悬浮在半空中围着他旋转,每转一圈就多一道伤口。
男人在地上翻滚着哀嚎着,但没有人去帮他,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