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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像冰水一样灌进我的血管里，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鞋子，脑子里努力拼凑着眼前的信息，来理清思路。
或许在这里不是“得到”了什么东西，而是“被分配”了某种东西，每个人都必须使用自己拿到的东西，而使用的方式，似乎决定了你是活着离开这个广场，还是……
又一声惨叫从身后传来，这次离我更近，声音更尖锐，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鞋子——这双鞋子是拿来做什么的？穿上它？穿上之后呢？
我蹲下身，把鞋子套在脚上，就在鞋底完全贴合脚掌的那一刻，一股奇异的力量从脚底升腾而起，从脚踝蔓延到小腿，再从小腿窜上膝盖，有什么东西从鞋子里活了过来，正在包裹我的双脚。
我低头一看，鞋面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全部亮了起来，然后我的身体开始变轻。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像是地球的引力忽然对我减半了，我的脚尖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就飘了起来，先是离地半米，然后是两米、五米——我飞起来了。
广场上的人群在我脚下迅速缩小，那些惨叫声和哀嚎声也渐渐变远变弱。
我看到了那个头发铺满地面的女人，她的头发缠住了好几个人，把他们包裹成了巨大的黑色茧状物；我看到了那群银色镜子碎片把一个年轻人逼到了墙角，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嵌进他的皮肤；我看到广场边缘有人的手臂变成了扭曲的树枝，有人的嘴巴裂开到了耳根，有人整个人像蜡烛一样在融化……
我不敢再看，猛地转过头朝着广场外面的方向飞去。
但这双鞋根本不是我能完全控制的，它带我飞进浓雾里，四周的雾气压过来裹住了我的眼睛和身体。
我看不见天空，看不见地面，看不见任何参照物，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在飞，在高空穿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浓雾摩擦衣物的沙沙声。
我不知道自己在飞向哪里，不知道飞了多远。
就在这时，远处的雾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传来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地在雾中回荡，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像是在我脚下，有的在我头顶。
我意识到浓雾里有追逐者，有什么东西在追逐他们，也在追逐我。
我拼命地改变方向，疯狂地蹬着双腿，想让鞋子带我飞得更快一些。
雾从我的脸上刮过去，冰凉刺骨，我听到身后传来了某种声音——噗……呼……噗……呼……
那声音从我的侧面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猛地转头——一只黑色的手。
那只手从侧面浓雾的深处伸出来，后面连着一根无限延伸的黑色手臂，手臂没有关节，没有肌肉线条，就是一根光滑的、无限长的、像橡胶一样可以任意拉伸的黑色触肢，从雾中闪电般射来。
那只手抓住了我的右脚脚踝，力量大得惊人，我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飞行瞬间停止，然后那股力量开始往回拽，拽得我整个人头朝下悬在了半空中。
那只手比正常人的手大出至少三倍，五根手指细长得不成比例，每根手指都有我小臂那么长，指节突出，指甲尖锐，整只手正包裹着我的脚踝，触感冰凉又湿滑得像是裹着一层黏液。
我疯狂地挣扎，用左脚去踹那只手，但我的脚踢在它的手背上像踢在了一堵橡胶墙上，又硬又韧，纹丝不动。
那只手开始加大力量，我感觉到脚踝的骨头在被挤压，疼痛顺着小腿窜上来，整条右腿都在发麻。
鞋子——它抓着的是鞋子！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蜷缩起来，双手抓住右脚的鞋后跟拼命往下拽。
那只黑色的手太用力了，鞋子和我的脚之间被它的力量拉得松动了一点缝隙，我趁机猛地一蹬，右脚从鞋子里滑了出来。
那只黑色的手抓着飞到手的鞋子，往回缩了一下，但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那只手忽然放开了鞋子，五根长得出奇的黑色手指在空中张开，调整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重新朝我拍过来。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我的胸口上。
巨大的力量把我整个人拍得横飞出去，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鞋面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嗡鸣，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坠落，然后是黑暗……
我以为自己死了，但有那么一个瞬间，在意识彻底消散的边缘，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身下传来的，从地面传来的，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踩着枯叶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停在了我的身边。
然后是寂静，我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听到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你给我带回来了……故事可以听完了吧？”
然后我感觉有一只手碰了碰我的脸，那手很凉很软，圆滚滚的手指摸着我的脸颊。
之后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天地之间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色，头顶的浓雾依然没有散，只是变得稀薄了一些，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天光，但分辨不出太阳的方位。
我躺在厚厚的一层枯叶上，那些叶子已经干透了，轻轻一动就碎成粉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味道，还有那种甜腻的、我昏迷前闻到的腐烂水果混合花香的气息。
我的胸口疼得像被人用铁锤砸过一样，应该是那一巴掌的余威。
我的右脚脚踝上还有一道深紫色的淤青，那是被那只黑色大手抓住的地方。
两只脚上一只穿着运动鞋，另一只赤脚，飞鞋只剩下一只了。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女孩蹲在我旁边，就在我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距离大概只有半米，一张圆圆的脸正对着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她看起来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过于肥大的灰色毛衣。
她很胖，不是那种健康的丰满，而是一种浮肿式的臃肿，圆圆的脸蛋上的肉挤得眼睛变成了一条缝，胳膊和腿都像是被充了气一样圆滚滚的。
但最让我无法移开目光的，是她的表情。
她在冲我笑，嘴巴微微张着，嘴角上翘，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齿。
那个笑容表面上看是善意的，但她的嘴里流着口水，一条连续不断的、透明的唾液线从她微张的嘴角垂下来，一直垂到下巴，又滴落在她灰色毛衣的领口上，在那里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而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的眼睛在看着我，带着一种天真到近乎呆滞的光。
“你醒啦？”她开口了，声音倒是意外的清脆，像是小孩子的声音从一个大人的身体里发出来，“你睡了好久好久。”
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手掌撑在枯叶上，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摸是一截断裂的树根。
“别怕呀。”她把头歪向一边，那个角度让她脖子上的肉挤出了几道褶子，“我叫圆圆，我不会伤害你的。”
“这是哪里？”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玄妙镇呀。”她眨了眨眼睛，“你昨晚不是在玩那个游戏吗？广场上的那个。”
“你知道那个？”我心里一紧。
“我看得到呀，很多人都在那里玩。”圆圆说着，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那股腐烂水果的甜味更浓了，我这才发现那味道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但是好多人都会死，飞上天的人大多数都会死掉。他们飞错了方向。”
“飞错了方向？”
“嗯。”她用肥嘟嘟的手指朝天空指了指，“要飞到雾上面去。雾上面就没事了。但是他们都飞不上去，因为害怕，一害怕就分不清上下左右了，就会在雾里乱转，然后被那个东西追上……”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要告诉我一个秘密：“那个东西不会飞到雾外面去，你要是飞出去了，她就抓不到你了。”
我盯着她的脸，试图在那张肉嘟嘟的脸上找到任何说谎或危险的信号，但她的表情实在是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像是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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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
“等你呀。”她伸出手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我的怀里。
我低头一看是我的另一只飞鞋，黑色的鞋面，暗金色的纹路，但此刻那些纹路已经不再发光了。
“给你。”圆圆说着又伸手去摸自己另一边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只手套，在我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只破旧的手套，大小看起来是小孩子的尺寸，灰色的布料上布满破洞和磨损的痕迹，拇指的位置已经磨穿了，露出里面的填充物。
手套的手腕部分有一圈深褐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
“我也有呀。”她摇着那只破手套，眼睛弯成了两条缝，口水又滴下来一滴，落在她膝盖的毛衣上，“我也有我的东西。”
我的目光在她手里的破手套和怀里那只飞鞋之间来回移动，一个恐怖的猜想在脑子里慢慢成型。
“你参加过那个游戏？”
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怕我不相信一样。
“那你赢了？”
她又点了点头。
“你怎么赢的？”
圆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了——变得更空了，所有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连眼睛里的光都在一瞬间熄灭了。
很快她重新笑了起来：“留下来陪我玩游戏吧。”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拉我的袖子。
她的手指触碰到我手腕的皮肤，冰凉刺骨：“我们可以一起玩，比一个人玩有意思多了。”
“我不想玩。”我推开她的手，试图站起来，但胸口的伤让我疼得又跌坐回了枯叶堆里。
“不玩可不行。”圆圆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好听，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我的血液凉了半截，“你已经拿到鞋子了，游戏已经开始了呀。不是你玩它，就是它玩你，总要选一个的。”
她蹲在地上，双手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看我，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映着雾气和我的倒影。
“你现在不玩也行。”她笑了，牙齿上沾着一片干枯的叶子碎片，“但是天一黑，你不去找它，它可要来找你了。”
“它？什么它？”
圆圆没有回答，只是把手套套在了右手上。
那只破手套在她手上看起来更小了，紧紧地绷在她的手掌上，破洞里露出的不是填充物，而是一块又一块不一样的皮肤——有的地方是苍白的，有的地方是焦黑的，有的地方布满鳞片状的纹路，有的地方正在缓慢地渗着血珠。
她举起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朝身后的浓雾挥了挥。
雾里，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有节奏的声音。
噗……呼……噗……呼……
我的胸口猛地一抽，那是昨晚听到过的声音，那种介于风声和水声之间的翕动声。
圆圆回过头来看我，脸上的笑容依然是天真灿烂的，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它听到啦。”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快乐，“你准备好了吗？”
我一动也不能动，手指死死地攥着怀里那只飞鞋，看着圆圆手上的破手套和那张永远在微笑的脸。
“留下来吧。”她数完最后一个破洞，抬头看着我说，“等我把这个故事听完好不好？”
然后我这才注意到了，她的另一只手一直背在身后，像是在藏着什么东西。
从指缝间漏出来的，是几缕黑色的、还在滴着血的头发……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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