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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中信大厦
一年后,12月31日。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
铅灰色的天空一如既往地低垂,像一块浸满了死水的肮脏幕布,笼罩着下方这座早已死去的巨型都市。
风从破碎的楼宇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卷起尘埃和纸屑,偶尔夹杂着远处海兽沉闷的咆哮,或是零星感染体无意义的嘶吼。
陈默坐在楼顶边缘。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
久到灰尘在他破烂的作战服上积了厚厚一层,久到裸露的皮肤被冰冷的气流侵蚀得苍白发青,久到他几乎与脚下这片钢筋水泥的废墟融为一体,成为这座死亡之城又一个静止的、悲伤的背景。
不,或许“悲伤”这个词并不准确。
陈默“想”着。
他仍有思考的能力,记忆的宫殿也依旧矗立,里面储存着名为“陈默”的个体二十多年人生的一切细节。
童年的时光,父母的面容,体制内的工作,沦陷都市的灾难,还有与强哥、赵姐他们一路逃亡的细节……
所有画面、声音、气味、情感,都清晰可辨,如同储存在冰冷硬盘里的数据,随时可以调取、读取、分析。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能“知道”自己曾经会因为同伴的牺牲而愤怒痛苦,会因为赵姐的关怀而感到温暖,会因为李减迭的信任而涌起责任感。
会因为看到美好的事物毁灭而心生惋惜。
那些都是“陈默”这个人类个体,应有的、鲜活的、滚烫的情感反应。
可如今,当这些记忆的片段在“意识”中流过时,却像隔着厚厚的、绝对零度的坚冰,仿佛在观察另一个人的故事。
他能理解其中的逻辑,能分析其中的因果,甚至能模拟出相应的情绪标签。
“此处应感到愤怒”、“此刻应有温暖”、“这里该是悲伤”。
但感觉不到情绪的影响,一丝一毫也感觉不到。
愤怒没有了温度,温暖没有了热度,悲伤没有了重量。
一切都变成了抽象的概念,变成了枯燥的、与他无关的观察报告。
他丢失了“感受”的能力。
一年前,当鲲鹏运输机掠过京都上空,当他“看”到机舱内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李减迭,那个曾经并肩作战、拥有深厚羁绊情感的男人,那个体内正被疯狂与绝望啃噬、走向不可逆转终点的男人时。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就像曾经在清河市,他不顾一切,以某种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拉回”了赵姐。
但当时的他,只是“看”着。
纯黑的眼眸穿透遥远的距离和冰冷的屏幕,精准地捕捉到了李减迭的状态。
他体内肆虐的变异,他眼中那混合着疲惫、了然、解脱,以及一丝对陈薇、对他陈默的悲悯的复杂情绪。
他“分析”出,如果自己“动手”,或许有百分之零点几的几率,可以暂时压制甚至逆转李减迭体内的崩溃。
但这需要代价,巨大的、不可预测的代价,可能会惊动海洋深处那些更加庞大、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
可能会打破目前这种脆弱而诡异的平衡,可能会让脚下这片土地上暴露在灭顶之灾下。
更重要的是,他从李减迭的“情绪色彩”中,“读取”到了一种深沉如海的“死志”。
那不是恐惧,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走到了尽头、背负了太多、主动寻求终结的平静渴望。
于是,他“计算”后,“判断”不作为是最优解。
他“理解”了李减迭的选择,就如同理解了一滴水蒸发、一片叶落下般自然。
他没有行动,只是“注视”了十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
那一刻,他清晰地“认知”到。
陈默,那个会为战友的死而怒吼,会为珍视之人的安危而奋不顾身,会因无能为力而痛苦自责的“人类陈默”,大概真的已经死了。
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死在了进化的途上,或者说被彻底吞噬的过程中。
留在这具躯壳里的,是一个拥有陈默全部记忆、部分思维模式,却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被某种更宏大、更冰冷、更非人的“存在”所驱动或填充的……东西。
一个观察者,一个对峙者,一个……异类。
这一年来,他坐在这里,与其说是在“守护”脚下这片土地。
不如说是在与东方海洋深处,那如同黑夜中炽热灯塔般、散发着无穷恶意与吞噬欲望的“存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跨越空间的冰冷对峙。
他能“感觉”到它们。
不止一个。
那是如同星辰般,散布在深海各处,形态、规模、性质各异,却同样可怕、同样饥渴、同样充满了对陆地、对“有序”世界侵蚀欲望的庞然之物。
它们是“海”的延伸,是“海”的意志体现,或许是某种集群意识,或许是一个更加不可名状整体的不同触角。
它们也在“注视”着他。
带着好奇,带着警惕,带着贪婪,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他周身弥漫的、那种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场”,如同一个不和谐的“奇点”,钉在了这片被它们视为猎场的海岸线附近。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一种威慑。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全球海岸线几乎全面沦陷。
但这里,尤其是京都周边,始终没有遭受那种千米级巨兽的直接、大规模登陆。
那些恐怖的深海君主,似乎更愿意先去吞噬没有“奇点”阻碍的其他大陆。
陈默“知道”这种平衡是脆弱的,暂时的。
他和海洋深处的“存在”之间,是一种微妙的恐怖平衡。
他在观察、解析它们。
它们也在试探、侵蚀他。
这种对峙,不知会持续多久,或许下一秒就会被打破。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陈默那纯黑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眼眸,缓缓从东方海天相接处。
那里凝聚着最为浓烈、几乎要沸腾起来的恶意与存在感移开,抬起了头,望向了天空。
铅灰色的、永恒阴霾的天空。
起初,什么也没有。
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死气沉沉的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