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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鞭撕裂空气，狠狠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如离弦之箭般疯冲出去。
“放箭！别让他跑了！”
身后传来密集的箭矢破空锐啸。咄！一支羽箭带着滚烫的风，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射穿了他的发冠。
束发的玉冠应声而碎，长发凌乱披散，宛如魑魅。
李广利死死伏在马背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漆木匣。
那是他儿子唯一的遗物，也是他被碾碎的尊严。
他不敢回头。
身后，是七万曾与他生死与共，此刻却只想吃他肉、喝他血的大汉袍泽。
前方，是茫茫大漠，是未知的匈奴狼穴。
但他没得选。
长安，那个他曾无比荣耀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这天下之大，竟无他一寸容身之地。
……
三更。
匈奴王庭，篝火冲天。
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浓烈的肉香混杂着马奶酒的膻味，充斥着整个大帐。
且鞮侯单于坐在虎皮大椅上，举着硕大的金杯，笑得满脸肥肉都在颤抖。
“好！好啊！大汉皇帝真是老糊涂了，竟把李将军这样的草原雄鹰，亲手逼到了我这里！这是长生天对我匈奴最大的恩赐！”
李广利坐在下首。
他换上了左衽的胡服，头发被草草编成了辫子。
他手里抓着一只羊腿，正在狼吞虎咽。
吃得眼泪鼻涕横流。
他必须吃。
只有食物填满空虚肠胃的沉重感，才能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
几个时辰前，他还是一具随时可能被乱箭射穿的尸体。
现在，他是匈奴单于的座上宾。
“李将军，慢点吃，酒肉管够！”
单于挥了挥手，几个身姿妖娆的胡姬扭着腰肢走上来，为李广利斟满酒。
李广利端起酒碗，猛地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烧灼着喉咙，让他剧烈地呛咳起来。
他抬起头，想对单于挤出一个谄媚的笑。
可他的视线，穿过跳动的篝火，忽然凝固了。
在王帐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胡服，身形清瘦，手里把玩着一把极为精致的小银刀，正一片一片地割着盘中的羊肉。
动作很慢，慢得近乎优雅，仿佛他割的不是羊肉，而是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李广利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李陵。
那个被他亲手断了后路，率五千步卒血战八天八夜，最终力竭而降的李陵。
那个同样被刘彻屠尽满门的李陵。
李广利手里的羊腿“啪嗒”一声，掉在油腻的桌案上。
冤家路窄。
似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角落里的李陵，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李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广利。
那眼神深不见底，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他放下手里的小银刀，端起酒杯，隔着摇曳的火光，遥遥对着李广利举了一下。
他嘴角一侧的肌肉牵动，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贰师将军，别来无恙。”
声音温润，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扎在李广利的耳膜上。
李广利颤抖着端起酒碗，想要回敬，却发现手在颤抖，酒水洒了半身。
酒液溅湿了他的袍角，在火光下，红得像血。
他猛地抬头，对上李陵那双平静的眼。
他突然觉得，这满帐篷的暖意与肉香，瞬间消失了。
他以为自己逃出了狼窝，却没想到，一脚踏进了另一座为他准备好的地狱。
在这异国他乡的王帐里，有一个人，比那个疯了的刘彻，更想让他死。
而且，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李广利打了个寒颤，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大口。
酒入愁肠。
全是穿心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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