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阙芳华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恩意浓兴话农桑事,疑隙生慧解风澜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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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一席话来,公西韫的眸色渐渐发深,想起数日前曾有传闻道有人弹劾潮州官商“进献伪种,欺君罔上”,而内阁所呈票拟为“门户之见,毋庸议”,而他当时心系边防民灾等国家大事,遂也未曾留意此事,便依内阁之见草草处置了此事。如今想来,个中不乏蹊跷之事。弹劾方入京,潮州密使便至,此非朝发夕至可解。潮州距京师六千里,即便快船亦需十日。弹章自通政司录入、内阁票拟等层层积压,至少半月。潮州知府宋璒何以未卜先知?

况且按制,言官弹劾地方,需经通政司登记,内阁应拟“抄发该部知道”,即刻抄送户部、都察院共议。地方知府不过正四品,何以绕过中枢直抵龙案?唯内阁票拟时可“留中不发”或“亟发户部查勘”。如此,不是章法之乱,便是朋党勾结。

心虽思及种种,他的面上却不显,只是淡然笑问:“玥儿适才谈及番薯培育之事,似乎很有见地?不妨说与朕听听。”

宋湘宁见皇帝饶有兴致,心里亦不失高兴之意,遂娓娓道来:“兄长寄信与臣妾时曾在信中提及,‘金薯畏寒甚于畏旱。’因而岭南的农夫们据此便独有一番培莳之法。其一是暖窖法,农夫们择向阳背风处挖窖,深丈二,底铺稻草、马粪发热,薯种与干沙层叠,窖口糊纸留气孔,可保种薯安稳过冬。二者火炕催芽则是在莳种前十日,于屋内盘火炕,置薯藤于湿土筐中,炕下微火不熄,待芽长三寸再移栽。其三为高垄培土,即指种时垄高三尺,霜降前半月,以土厚培薯根,只留藤梢在外,可御轻霜。不过因北地时气与南境不一,潮州府的几位阿公们来时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因京畿霜重土寒,故先以草木灰拌土育苗,待幼苗长至三叶,再移栽垄上,垄高需三尺,利排水防霜;每日辰时浇水,不可漫灌,戌时覆草保温;更要避开盐碱之地,择沙壤土试种方得行路。如此几经周折,才将薯苗育活。”

公西韫不置可否,端起茶盏抿了口,徐徐笑道:“你兄长既有识人之明,亦不乏务实之才,合当重赏。朕会晋其为广东布政使,赏银千两,绸缎百匹。此番嘉奖,实至名归。”

宋湘宁睫羽低垂,掩下眼底欣愉,继而敛衽起身,柔声劝道:“皇上,兄长献策乃是分内之责,不敢居功邀赏。如今国库空虚,畿辅之地刚遇灾情,百姓尚未完全安居;边境将士戍守苦寒,军饷仍有缺口。千两白银、百匹绸缎,若用于赈济灾民、补贴军饷,可解燃眉之急。兄长若得知皇上以国事为重,必感欣慰,胜于任何嘉奖。”

她款款行了一礼,又道:“臣妾入宫以来,蒙陛下厚爱,兄长在地方也常感念圣恩,唯愿为圣主分忧、为百姓谋福。若因些许功绩便受厚赏,恐遭朝臣非议,说臣妾兄妹恃宠而骄。不如暂止封赏,待他日国泰民安,皇上再论功行赏,也让天下人知陛下赏罚分明、以民为本。”

公西韫笑而不语,他吹了吹手中茶盏上漂浮的绿叶,又缓缓饮了两口,才将其搁在案上,悠悠道:“爱妃所言极是,是朕险些失了分寸。既如此,朕便将赐予你兄长的财帛银绸,悉数拨给直隶赈济灾民与边境军饷。对宋璒传旨嘉奖,记功一次。”他俯身拉起宋湘宁,让她坐回身边,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兄妹二人,一个在地方务实为民,一个在宫中深明大义,都是朕治世之福。有妇如此,夫复何求啊。”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月,绵绵落在殿宇的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宋湘宁笑意如烟,盈盈望着眼前郎君:“皇上的心意便是臣妾的心意。愿以吾心作君心,与子同怀,历久弗渝。”

既有了圣旨在傍,往后再筹办宫宴时,许多事便也放得开手了。在紫禁城的雪下过两重后,冬至便翩然而至。这一日彤云垂野,临华殿外的细雪如絮,绵绵不绝。朱墙碧瓦素裹于层层银装中,飞檐翘角皆覆上霭霭浓云,瑶台玉阙,皓然一色,将皇城往日的肃穆威压冲淡了少许。

殿内的鎏金炭炉燃得正旺,熏笼里苏合香袅袅缠绕雕梁,馥郁中混着些许松柏枝的苦冽,愈发清芬宜人。仙鹤衔枝烛台上明烛高照,映得满地金砖流光溢彩,然较往日龙翔凤翥的万千奢华,仪制所视已简省殊甚。目无笙歌之盛,亦无珍玩之列,但凭素雅陈设,衬满殿衣香鬓影。

殿中设三席,太后居上首,皇帝陪坐于侧。下首左右两席,左为以皇贵妃为首的诸位嫔妃,右为皇嗣之席。只是如今宫里子嗣不丰,且皇子皇女们皆年幼,因而席位也只是空设罢了。除惠安公主已随其母来此,其余皇嗣并未见踪影。

意贵妃端坐于御座左下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着一身木槿色团花纹珠绣对襟长袄,外搭一件绛紫暗花纱质霞帔,其下裙摆缀着一圈银线绣成的云霞纹,荷叶般旋铺于座下,如海棠绽于紫雾,盈然生姿。三千青丝高挽于狄髻下,上面并无过多珠翠繁饰,且多以银质镀金为主。她的妆容明丽,眉宇间却不显半分张扬,手里捧着一个珐琅手炉细细摩挲,时而有侧首向座旁女儿柔声细语。

“玥昭容到——”

随着内侍一声通传,宫人掀起珠帘,一道倩影姗姗而入。宋湘宁一袭杨妃色莲花纹提花立领对襟长衫,下着璎珞兔窄底襕缎裙,行动间罗袂飘然,愈显其身姿袅娜纤巧。迤逦间有细细香风迎面而来,与云鬓上所插一对珍珠串珠钗发出的玉石鸣鸾相映成趣。

她走近几步,向意贵妃缓缓施了一礼:“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意贵妃微微颔首:“昭容请起。”

公西璧扬起粉嫩的小脸,稚声稚气地喊了声:“玥娘娘安好。”

宋湘宁容色亲和,含笑回应,又对意贵妃道:“公主出落得越发可爱了,还是娘娘教养得好。”

意贵妃微微一笑,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脸庞,口吻淡然:“养孩子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真心疼爱,纵使费些心血,也是当母亲的福气。民间有句话,”她顿了顿,替女儿捋顺额角的碎发,“痛在儿身上,疼在娘心里。孩子若病了,做母亲的恨不得以身代之,如何也舍不得孩子受苦。玥昭容觉得,可是这个理么?”

宋湘宁面上一怔,然而笑意不减,随后又道:“娘娘所说,臣妾深以为然。臣妾那日跪求皇上开恩,也正是这个念头。孩子病了,生母若不能近身看顾,便是山珍海味供养着,心里也如油煎火燎。皇上怜惜臣妾爱子心切,故而在溟儿病愈后恩准臣妾亲自照料,亦是情势所趋。也幸得皇上体恤,溟儿福大命大,方能平安痊愈。”

她话锋一转,语调更柔了两分:“不过娘娘是过来人,自然比臣妾更明白。这宫里的孩子,养在谁膝下,便是谁的命根子。臣妾只盼着溟儿能平安长大,日后也如公主这般,晓得谁待他是真心,谁待他是假意。”

公西璧自然听不懂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她扬起脸,乌圆的眼睛眨了眨,抬手抓住母妃的衣摆,撒娇道:“母妃,三弟病好了吗?璧儿想去看他。”

意贵妃目光微动,握了握她的小手,哄她道:“璧儿放心,你弟弟有玥娘娘晨昏不怠地照料着,定然会平安无恙。”而后又徐徐看了宋湘宁一眼,唇边的弧度渐渐降下去,“小孩子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与假意,只知道谁对他好,他便对谁好。可见无论是手足相连,还是母子情深,不在血缘,而在朝夕。”

宋湘宁神色端凝,缓声回道:“娘娘说的是。只是依臣妾愚见:血脉连心,是天性;朝夕抚育,是恩情。溟儿若能既得生母天性,又承娘娘恩泽,才是他最大的福气。”

不及意贵妃再说什么,瑾妃已款款而至,她施然向贵妃问了礼,而后解下身上的风帽斗篷,露出一身鹅黄缕金袄,方对二人笑吟吟道:“老远听见这儿静悄悄的,我只当记错了时辰。却不想两位姐姐来得这般早。”

宋湘宁上前握住她的手,打量了一瞬,笑道:“见你日日裹得厚重,我心里还担忧着。如今细瞧来,脸色倒是好看了不少,可见身子也要大好了。”

瑾妃细长的凤眸怡然扬起,泠如寒雪的清冷神色沐如春风,温婉笑道:“阿宁回回见了我,都要千叮咛万嘱咐的,我怎敢还拖着不好呢。”她的眼波在意贵妃与宋湘宁之间打了个转,笑意更深,“方才过来时见梅园西角那株绿萼开了,本想着折来给姐妹们赏玩,取个‘寒梅着绿,丰年在望’的好意头。谁知让只雀儿抢先啄了花蕊。可见好东西都招人惦念着呢。”

宋湘宁摇了摇她的手腕,冲她眨了眨眼:“阿瑶总爱说这些俏皮话,真正的金枝玉叶,哪能叫人平白折了去?偏在这里饶舌,不过是欺负那雀儿不会说话。再远一些望旁的,也不敢有什么指望,白唬人罢了。”余光瞥见意贵妃的脸色微微发沉,她又对瑾妃莞尔道:“其实依我看,那雀儿倒不是看花好,恐怕是闻见咱们瑾妃娘娘衣上的梅子香,却只能望洋兴叹,持瓮作钟罢了。”

她说着攫住瑾妃腰间荷包,手指在上捏了捏,眉眼弯弯:“我记得你怀徽儿的时候嫌弃御膳房送梅子送得殷勤,偏出了月子反而对梅子爱不释手了。咱们的囊中都装着槟榔,阿瑶独独倒爱起梅子来。说不定……”宋湘宁杏腮微红,不再说下去。

“说不定是瑾姐姐又要给皇室开枝散叶了!”晋贵人笑盈盈走来,随后又跟着进来几位嫔妃,殿中的人一下多了起来。

晋贵人这话欢脱,听得后面众人都不由笑起来,连神色端肃的意贵妃也有了一丝动容。

瑾妃脸上一红,伸手拧了拧宋湘宁的脸,咬牙切齿道:“都是你不正经,没得还带坏了汐儿。我今儿可不能饶了你!”

宋湘宁一面躲,一面笑:“这话好没道理!让姐妹们听听,我可曾说了什么不是来?阿瑶可别冤枉了好人。”

瑾妃没好气道:“凭冤了谁也不能冤了你!你且站住,别给我油头滑脑的。”

阮淑媛看向二人,笑语嫣然:“方才在廊下就听见瑾妃姐姐的笑声,果然是哪里有姐姐,哪里就热闹。”

璇妃将手炉递与一旁宫女,敛袖落了座,闻言撇了撇嘴:“热不热闹的,可不都要人来了才行。不然单有一副巧言令色的派头,在这儿摇唇鼓舌地唱双簧,没人捧场,也不过是自娱自乐罢了。”

晋贵人伶牙俐齿道:“璇妃娘娘这话便没意思了,有言道:‘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在冬至这一天设宴邀宾,聊作欢娱,可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就是为了让众人寻个乐子,一年中像这样的日子也没几回。怎么到了娘娘口中,咱们倒成了那手拿扇子打逗哏的苍鹘了。”她继而一笑,“说来也是,若说清闲,璇妃娘娘的清闲可是宫里头独一份的。想来宣庆宫里良辰美景终是虚设,清秋冷落之时,总要搬唇磕牙地来打发日子不是?”

璇妃再不会转圜,一听此话,也顿时了然于胸,登时撂下脸来就要发作。意贵妃眉心微曲,轻轻推了把女儿,柔声道:“璧儿,去璇娘娘那里玩。”

公西璧并不知晓母亲话中的深意,然而璇妃素来待她亲厚,她听了这话欣然应允,乐颠颠地跑到璇妃跟前,从络子里掏出一枚白玉兔挂坠,举起问道:“璇娘娘,看璧儿新得的小兔子好不好看?”

璇妃自然不好当着惠安公主的面生气,遂将一腔怒意生生压了下去,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小鬏儿,笑容和蔼:“璧儿的小兔子真好看,是谁给你的呀?”

公西璧洋洋得意:“是书影姐姐给我的,璧儿可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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