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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太监应吩咐上来,然而还没碰到那香炉,格娅忽然出声道:“且慢。”不等兰妃问责,格娅便忙解释道:“娘娘,您既疑心是玥昭容在焚香上动了手脚,咱们既费心费力查了香料,何不将这香炉也查验一番?”
兰妃听她此言,心里的怒气顿时被疑心尽掩了下去,话都因说得太急而有些不连贯:“快、快查!看看这香炉究竟有什么古怪!”
宫人们不敢怠慢,忙将香炉拆开,里里外外查探了一番,而格娅眼尖,率先在香炉的穹顶上发现镶了一块药石薄片,她眼睛一亮,连忙殷勤地呈上去:“娘娘您看……”话未说完,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显然是迟疑了。
兰妃也嗤了一声:“这不就是藜芦做的药石片子吗?本宫在草原上也不是没见过此物,可用来入药,可没听过能用来害人。”
格娅见她神色恼丧,眼珠一转,度着她的心意献策道:“娘娘,横竖您的容貌受损与玥昭容脱不了干系,眼下只是一时为有实据罢了。不过这也不打紧,咱们只要将事情做实了,她还有何可辩?皇上定然要恼了她。况且有瑾妃的事在前,此番也不算冤枉了她。”
格娅不愧是自小便跟在兰妃身边伺候的人,这话着实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兰妃从榻上一点点直起腰,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话倒是不假。冤了谁也冤不了宜华宫那个毒妇。”
日子过得很快,不过弹指一挥间,时下便立了冬。天是一日日冷了,宋湘宁的身子却愈发好了起来。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的症候,又有金汤玉药悉心调养着,加之她年轻底子好,自然便日渐康健了。
这日公西韫下朝来看她,为免扰了她病中安歇,并未叫人通传。殿内银骨炭在地龙里燃得正旺,融融的暖意混着雪中春信的清冽香气,缠缠绵绵绕在梁柱间。宫女打起紫貂皮缂织门帘,便听到一阵婴儿的咯咯笑声与女子的温柔细语,心中积存的几分郁气瞬间烟消云散。方才因西北军防调度之事,兵部的几位官员争执不下,户部的人又火上浇油般跳出来弹劾其挪用蜀境赈灾银两;且今岁冬寒来得早,北方雪灾的折子又雪片似有飞来,桩桩件件撞在一起,公西韫心里正憋着躁火,此刻见了殿内光景,烦闷竟如冰雪逢遇春阳,顿时化得无影无踪。
宋湘宁正斜倚在铺着獭兔毛软垫的罗榻上,俯首逗弄着怀中的孩子。许是病中畏寒,她的额上带了藕色缂丝银鼠皮暖额,颈上松松系着貂鼠皮护领,身上是家常的皦玉色方棋纹潞绸夹袄,下穿着沉香色暗花罗缎马面裙。孩子躺在母亲的臂弯中,戴着虎头帽的小脑袋使劲仰着,明亮的眼睛追着母亲手中晃动的赤金铃铛来回转动,一刻不离。
“殿下且慢些笑,仔细呛风。”李嬷嬷端着银碗立在榻边,满眼是藏不住的笑意,“昨儿称重时,竟有二十斤四两了,比月初又长了三两呢。”
宋湘宁闻言抬头,发上珊瑚珠排串的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她神色柔和:“溟儿养的好,也是你们照顾得力。回头伺候皇子的都去雪信跟前领二两银子,便是本宫赏你们的。”她病中确实将养得好,眼见是比先前丰润了不少。原本尖俏的下巴如今多了些珠圆玉润的饱满,两颊更透着海棠初醒般的红晕。面上虽未施粉黛,却丝毫不显憔悴,反是肌肤莹润,白里透红,倒是比少女时更添了些珠玉光泽。一头青丝只松松绾作慵妆髻,斜插一支白玉并蒂莲簪子,鬓边另缀着几朵米珠穿成的梅花,温婉的笑意愈显得其柔美动人。只是眼下她的目光全然落在怀中的婴孩上,漾出一许柔和的春水,并未留意到皇帝的到来,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分散这位母亲对孩子满心满眼的爱意。
还是一旁的李嬷嬷先看到那抹明黄身影缓缓步入,低声道:“娘娘,皇上来了。”
宋湘宁这才惊觉,忙要同殿中众人跪下请安,只是因抱着孩子略慢了一慢,而怀中的孩子也因晃动有些不适,咿呀一声瘪了瘪嘴。
“快免礼。”公西韫大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肘弯,顺势将三皇子接过来抱着,“让朕瞧瞧,可是又沉了?”
三皇子常见这位父皇,如今被他抱着也不认生,乌溜溜的眼珠盯着龙袍上金线绣的云纹,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衣上垂下的明黄穗子,小嘴一咧,笑得更加开怀。
公西韫不由感叹:“溟儿生下来时便比他那些哥哥哭得响亮,是朕最为康健的孩子。若是徽儿有她哥哥这样,瑾妃也不必日夜悬心了。”
宋湘宁抿唇一笑:“公主才多大,皇上也太心急了。这才真真是爱子心切呢。”
看见孩子的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她忙用松花帕子接住,又仔细擦拭了,莞尔道:“前儿瑾妃还说呢,皇上抱孩子的架势,比那些经年的老嬷嬷还稳当。”
公西韫长眉一轩:“朕的孩子也不少了,一回生二回熟,算不得什么难事。”
说话间,二人忽而听到一声异响,仔细一瞧,竟是孩子顽皮,生生将龙袍上坠着的明黄穗子拽下一半。偏他还不觉,眼睛睁得越发大,盯着那摇摇欲坠的穗子发愣。
“哎呀,这孩子。”宋湘宁轻呼一声,忙要解救,“溟儿,快住手。”
公西韫却不动,任由孩子抓着,反而低低笑了:“无妨。朕的皇子,就该有这么大的力气。”他微微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孩子娇嫩的脸颊,三皇子顿时痒得笑出声,流出的口水糊了父亲一脸。
宋湘宁看着忍俊不禁,身侧宫女递上一方新帕子,她接过为皇帝轻轻拂拭,又嗔孩子:“溟儿被臣妾惯坏了,皇上可别恼。”
这时嬷嬷上来禀说要带三皇子下去喂奶,公西韫顺手将孩子交过,携她一起坐在榻上,唇边噙着笑道:“都说儿子像母亲,溟儿这性子定是随了玥儿小时候。”
宋湘宁脸颊微红,眼眸流转间波光潋滟:“阿韫惯会取笑玥儿。”
殿中人早已悄然退了下去,只留帝妃二人独处。宋湘宁伸手替他解下身上的玄狐大氅,见领口还沾染着丝缕霜屑,又亲自用热水湿了软巾拿来拂拭。正好雪信奉了参汤上来,见宋湘宁接过,遂福身退下。宋湘宁含笑道:“皇上才从外头进来,快喝些参汤暖一暖,仔细着了凉。”
公西韫用勺子舀了一勺,却先递到她的唇边:“你先喝一口,瞧你脸色虽好,到底刚病愈,还需仔细调养,万不能马虎。”
宋湘宁耳根微有热意,依言抿了一口,抬眸间忽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细细打量,正欲开口,却听他笑语道:“朕瞧你这些日子虽病着,倒没见消瘦,反而较先前更丰润了些,朕看着竟比春日的海棠更显气色。想来这病竟像是进补出来的。”
宋湘宁有些不好意思地抚了抚脸,随即低首扣弄衣带,轻声慢语道:“宫女们日日让喝那些参汤燕窝,臣妾不喝,她们便哭丧着脸。如今倒好,腰上都多了一圈肉。”
公西韫故作回忆状,缓缓道:“朕记得你刚进宫时,腰肢细得不堪一握,当真是‘掌中舞罢箫声绝’,风一吹便要倒了。如今这风,怕是吹不动了。”说着伸手捏了捏她红润的面颊,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你那时瘦得可怜,便说是弱柳扶风也不为过,朕总怕风大一大便要将玥儿给卷走了。眼下这柳枝可算是深扎进沃土不怕风吹了。昨夜朕梦里还惦着,玥儿说旧衣窄了,究竟是窄在何处?”
宋湘宁羞得偏头躲开,松挽的鬓发擦过他带着薄茧的指尖,抬头觑他一眼,见他只是笑,便佯作恼了,轻轻推他一下:“皇上这样说,分明是嫌弃臣妾了。也是,等来年大选,进了新的妹妹们,皇上哪里还记得臣妾这个旧人。”
公西韫大笑起来,长臂一揽将她抱入怀中:“朕不过说你丰润了些,你倒好,一竿子支到年后去了。难不成在你心里,朕就是个见异思迁的负心郎?肉是长了,醋劲儿也比当年更盛了。”
宋湘宁半推半就的倚着他,佯开玩笑道:“臣妾哪里敢编排皇上,不过是将宫里众姐妹的心意说给皇上听罢了。宫外的女子,谁不盼着能当上三年一选的秀女?便是太皇太后老人家,也常念叨着要多添几个可心人儿,替皇室开枝散叶呢。”
公西韫不以为意,指尖把玩着她垂落的发丝:“皇祖母那里,朕自有分说。况且如今国库不丰,今岁天灾频发,光是各地的赈灾银两就占了大头,更遑论还有北境增兵的边防开支。朕若在这个时候选秀,劳民伤财,靡费无数,岂不是昏君所为?朕已对礼部下旨,近年不需筹备选秀之事,等天下太平了再论不迟。”
他说着凑近了些,在她身上闻了闻,呼吸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玥儿身上是什么味?”
宋湘宁对他突如其来的迫近有些猝不及防,不由面红耳赤地轻捶了他一下,粉面含嗔:“正冷天的,玥儿又久病才好,哪里会熏什么香呢?”
公西韫顺势握住她的手,似笑非笑道:“熏香是没有,可醋香朕可是实实在在闻到了。”
宋湘宁霎时连颈子都红了,不知是害羞还是恼怒,一时顾不得旁话,忙攥着帕子去掩他唇:“皇上又打趣人,不过正经个三两句,便开始取笑了。可见方才的话都是哄臣妾呢。”
公西韫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明黄缎面下是沉稳的搏动,在她莹润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朕从不哄人。朕只说真心话。”
宋湘宁低低一笑,伏在他的身前,纤指戳了戳他胸口的蟒纹,算是信了他的话。继而又转了话锋道:“过几日便是冬至了,宫中要按祖制设宴。这些向来是贵妃姐姐做的,臣妾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还是想问皇上一句,既然国库吃紧,可要裁减用度?”
公西韫道:“朕既为天下之父母,自然没有儿女受苦,而父母耽于享乐之理。从前太宗宣宗在位时都曾因患灾之事而减免宫中规制,想来不乏旧例可循。你和贵妃裁量着便是。”
宋湘宁展颜一笑,从盘中拿取一枚荷花酥送到他嘴边,眉眼弯弯道:“有皇上这句话,臣妾便放心了。省得臣妾同贵妃姐姐忙活了几日,还要白落得一席酸话。”
公西韫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方半开玩笑道:“你是机灵惯了的,有朕开了口,再怎么抱怨也怨不到你头上去。凡事搬了朕出来就能堵住悠悠众口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味口中糕点的味道,凝眉道:“这荷花酥的口味与往日不同。”
宋湘宁笑容盈盈:“皇上好敏觉。这荷花酥里包着的馅不是往日用糖裹赤豆熬制的,而是以番薯和糯米用小火煨成的。皇上觉得味道如何?”
公西韫略颔首:“甜糯宜人,绵软爽口,实为不错。”旋又挑一挑眉,薄唇轻扬:“朕记得这番薯才引进直隶没多久,先时还听底下的大臣说看着长势不好,只怕活不了了。却不料今日便已经吃上了。”
宋湘宁笑中含了些慧黠:“去岁粤东一带海商自南洋贩货归来,夹带若干‘金薯’藤种,说此物耐旱高产,薯块肥厚,蒸煮可食。随后岭南百姓试种于坡地沙田,当年便获丰收。正逢夏秋台风毁稼,因这金薯救活无数饥民,故而一时传为奇谈。后来便有潮州府澄海县商帮闻讯,托人购得薯种数十斤,随商船纲运,经闽浙运河,辗转送至京畿顺天府,府尹见种子发芽喜人,遂请旨试种。然而北地霜期早至,薯藤未及结薯便遭夜霜,薯种在窖中亦受寒潮侵袭,眼看便要绝种。潮州知府听闻此事便派府中差役和几位老农带了两藤已发嫩芽的薯种一路沿运河北上直达京畿,用火炕催芽和高垄培土的法子育活了薯苗。一待结果,他们便送了好些到宫里,只等着让万岁爷尝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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