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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在地方,州县征收时有‘淋尖踢斛’,百姓多交的入了胥吏和某些官员私囊,这就是鼠耗。”
“第二道在起运,粮入漕船有‘折干’,就是以陈换新,以次充好,差价落入掌管仓场和验收的官员手中。船户还要缴纳帮费给漕帮,才能保航行无阻。”
“第三道在途中,过闸、验粮、停泊,处处需打点。漕帮抽成、沿途卫所、税卡也各有常例,还有水次仓转运时,做手脚调换好粮的。”
“第四道是抵京入库,仓场官吏验收又能克扣一道,太仓支取时还有手段。一层层下来,假若有两千石粮,只被沿途蚕食,到京能剩一千五百石都算是干净的了。”
“如此盘剥,朝廷是默许的吧?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其中门道。”
“那是自然。”杜若卿苦笑,“这是百年积弊,历任漕督和户部堂官谁不知道?只是牵涉太广,利益太深,动一处而全身痛。而且这些损耗也被默认为维持漕运运转的润滑之资,只要不过分,朝廷便睁只眼闭只眼。”
“那这次?”
“这次不太一样,那么多漕粮不是沿途损耗,而是整船整船的消失,沉船灭迹,杀人封口。这不是贪墨,是抢劫,甚至是造反。”
杜若卿压低声音,“能做下这等事,还能让漕运司上下统一口径报意外,能让江宁府不深究,消息迟迟传不到京城。尔忱,你觉得是地方上那些魑魅魍魉能做到的吗?”
赵尔忱道:“必有朝中大员。”
又补充:“应该就是安王。”
杜若卿的声音更低:“我家门道多,在江宁也经营许久,你知道这几年南边有多少孝敬流入安王府吗?安王野心勃勃,又贪墨这么多,就怕他不只是贪财贪权。”
一时间,书房内静得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许久,赵尔忱开口:“这些我都会转告阿迟,当务之急是我要南下,杜家……”
“杜家已被波及,无法独善其身。”杜若卿无奈摇头,“与其坐等被吞没,不如助你一臂之力。何况你我是姻亲,于公于私,我都不能看你孤身赴险。”
赵尔忱点头,没错,谢迟望的势力是一重保险,能多一重保险就更好了。
杜若卿走回书案,提笔疾书数封,盖上自己私章和家族徽记印记:“这几封信你带在身上,去了江宁可以去杜氏商号寻我大哥。若到了莱江浦就去寻通源货栈,那里是我二堂兄在管。沿途如果需要打探消息或紧急援手,可以凭此玉佩到我杜家在各码头的商号示之。”
赵尔忱咽了咽口水,郑重接过信物,小心翼翼地收好。
“多谢姐夫。”
“先别急着谢,安王不会坐视你查下去,极有可能借刀杀人。你要查案,更要保命,凡事小心为上。”
“我晓得了。”
十日后,江宁府。
秋雨绵绵,运河码头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漕船如梭,号子声沉闷而遥远。
赵尔忱一行风尘仆仆地抵达南北漕运的咽喉,江宁府衙坐落在城北。
窦知府是个五十许的干瘦官员,见到赵尔忱时,态度恭敬得不行,几乎有些谄媚。
“赵御史一路辛苦,下官早已接到部文,日夜盼着御史驾临,主持大局呢。”窦知府将赵尔忱迎入花厅,奉上香茶。
还不等赵尔忱开口,他就滔滔不绝地诉起苦来:“这漕船沉没真是骇人听闻,下官闻讯后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当即行文漕运总兵衙门,请他们严查。奈何漕运事务直属漕督与户部,地方府衙实在是插不上手。能做的也就是加强本地水面巡防,安抚惊惶船户。”
赵尔忱耐着性子听他扯了一通,直截了当问道:“窦大人,江宁是漕粮北上必经之枢纽,那些运粮船到江宁时有无异常?漕司验粮和核船记录能否调阅?”
窦知府一脸为难:“记录自然是有的,不过漕司独立,向来不经府衙。赵御史若要查阅,恐怕得去城西的漕运分司衙门,下官可以派人引路。至于过境时有无异常……”
他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每日过往漕船成百上千,若非特旨催攒或出了事端,府衙一般不会逐一详查。不过下官已严令相关书吏全力配合查案,凡事尽管吩咐。”
话说得漂亮,就是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摆明了态度:配合可以,但别指望我出力,更别想把我拖下水。
赵尔忱心中冷笑,也不多言,起身便往漕运分司去。
江宁漕运分司衙门的气派比府衙犹胜三分,转运使高纹见人先带三分笑,对赵尔忱更是热情得过分。
“赵御史,下官可把你盼来了,这案子一日不破,下官这心里就一日不安。”
赵尔忱一边喝茶一边看着他演。
高纹亲自搬来厚厚几大摞文书:“这是近三个月所有过境漕船的登记册、验粮单和船户保结,下官已命人整理妥当,专候御史查阅。御史有什么疑问尽管问,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态度无可挑剔,然而,赵尔忱开始翻阅那些册籍时,眉头越皱越紧。
册子记录很完整,日期、船号、船户、载粮数目、验粮官签押一应俱全。但有些节点的记录语焉不详,只用依例、如常带过。还有运粮船前后船只的记录,更是干干净净,毫无可供串联的线索。
“高大人,”赵尔忱指着一处记录,“这条船注明‘因风耽搁一日’,但前后船只均未提及有风,当日漕司气象记录也只是‘微阴’。这风从何来?”
高纹面不改色,笑道:“御史明鉴,运河上小气候多变,有时这一段晴空万里,那一段便突起旋风,也是常有的事。船家报上来,下面人便依言记录,未必件件核实。都是些细枝末节。”
赵尔忱不再追问,转而要求查看分司近期的账目,尤其是与漕粮损耗、仓储和转运相关的开支。
高纹依旧爽快答应,搬来的账册更是云山雾罩。款项往来科目笼统,许多开销只标杂支和备用,一些该有具体数量的条目只写了银钱数目。
“账目为何如此模糊?”赵尔忱合上账册,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