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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是真实的。
那些披着积雪的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曳,投下斑驳扭曲的暗影。
风是真实的。
那呼啸而过的寒风裹挟着雪沫,打在他的脸上,带来细密的刺痛。
他还活着。
他的妻儿,还活着。
那些惨剧,都没有发生。
“还好……还好……”
乔无尽喃喃着,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上苍祈祷。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那是方才在幻境中早已干涸的东西,此刻竟然又有了涌出的迹象。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任由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那劫后余生般的神情上。
可就在此时。
那道神秘莫测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似远似近,仿佛从天际飘来,又仿佛就在他耳畔低语。
那声音不疾不徐,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乔无尽刚刚松弛下来的心弦,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方才那幻境,的确是假的。”
乔无尽的身形猛地一僵,脸上的庆幸之色还没来得及褪去,便凝固在了那里。
“但你若是有心耍花招……”
那声音顿了顿。
就这么一顿,乔无尽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连风雪都似乎停了一瞬。
“那幻境,也能变成真的。”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他的耳中。
“是真是假,全在你一人而已。”
话音落下,四野重归寂静。
只有风雪依旧呼啸,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出现过。
乔无尽僵立在原地,如同被人施了定身咒。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刚刚那劫后余生的庆幸笑容,此刻已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神情。
有恐惧,有后怕,有敬畏,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顺从。
那声音的意思,他听懂了。
幻境是假的。
这是对方给他的仁慈,让他知道那一切并未发生,他的妻儿还在人世,他的家业还在原地。
但若是他心存侥幸,想要在这之后耍什么花招,想要阳奉阴违,想要在交出九阳离草时动什么手脚,或者想要日后寻机报复。
那幻境,便能变成真的。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意味着,对方有能力,也有意愿,将他在幻境中所经历的一切,一一兑现到现实之中
。让那些惨剧真正发生,让他的妻儿真的倒在血泊之中,让他的发妻真的被人拖入黑暗,让他的乔家真的化为一片火海。
而那时,他将不再只是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他将跪在真正的废墟前,抱着真正的尸体,感受真正的绝望,直到真正的死亡。
是真是假,全在他一人而已。
这是警告,也是承诺。
这是仁慈,也是刀刃。
这是给他的一条生路,也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
乔无尽缓缓地、缓缓地,重新跪了下去。
这一次,他的姿态比方才更加谦卑,更加虔诚,更加发自内心。
他的双膝陷入积雪,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双手伏在雪中,整个人如同一座匍匐的石像。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那道声音的主人,不需要他的保证,不需要他的誓言,不需要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表态。
那些东西,在那位存在面前,不过是孩童的戏言,轻如鸿毛。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照做。
老老实实地,照做。
将那株九阳离草,亲手取出,亲自送到。
将方才承诺的一切,分毫不差地兑现。
从此以后,但凡与那位存在有关的任何事、任何人,退避三舍,敬而远之。
这便是他唯一的生路。
也是他唯一的赎罪。
乔无尽就这样跪着,一动不动。
风雪落在他的背上,渐渐积起薄薄一层。
他的呼吸缓慢而平稳,他的姿态卑微而虔诚,如同一只终于认清了自己位置的蝼蚁,在这片茫茫天地间,向那高高在上的神明,献上自己最彻底的臣服。
良久。
他轻轻抬起头,望向那片漆黑虚空,声音沙哑而诚恳:
“晚辈……明白了。”
“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没有回应。
风雪依旧。
但乔无尽知道,那位存在,一定听到了。
莫约又等了片刻。
乔无尽跪在雪地中,一动不动。他的膝盖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背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要将他与这片雪原融为一体。
可他不敢动。
那道声音消失后,四野便只剩风雪的呼啸,再无半点异响。
他不知道那位前辈是走了,还是依旧隐在暗处,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
一盏茶?
一炷香?
他分不清。
终于,他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
动作轻得像生怕惊动什么,每抬起一寸,都要停顿片刻,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
直至头颅完全抬起,露出那张写满疲惫与敬畏的脸,他才敢转动眼珠,四下望了一圈。
周围依旧空无一人。
只有枯树,只有积雪,只有那漫天飞舞、永无止境的风雪。
方才那道声音,仿佛从未响起过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走了……还是没走?”
乔无尽心中犯起了嘀咕。他不敢出声,只在心里默默想着:
“若是走了,那这些东西,我该交给谁?方才那位前辈只说饶我一命,却没交代交付的地方。总不至于……让我捧着九阳离草,在这荒郊野岭干等着吧?”
这个念头刚在他心间浮现而出。
下一瞬。
一道声音,好似就在他耳畔响起,近得如同有人贴着他的耳朵低语,却依旧那般缥缈难寻源头:
“皇城有家酒楼,名万客来,你去那等我,我自然会来取之。”
乔无尽的眼睛,瞬间瞪大到了极致。
瞳孔猛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尽,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这……这是什么手段?!
他刚才只是在心中想了想,甚至没有开口,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没有任何人能看到他的表情变化。
毕竟他还低着头,埋在积雪中。
可那位前辈,却精准无比地知晓了他心中所想,如同亲耳听到了他的心声一般。
这……这怎么可能?!
乔无尽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那位前辈很强。
能在瞬息之间让他陷入那样真实的幻境,能一口道破他藏了五年的秘密,能在雪地中来去无踪让他毫无察觉。
这种种手段,早已超出了他对武者的认知范畴。
可此刻,这份能直接洞悉人心、读取心中所想的能力,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那位前辈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任何想法,任何算计,任何哪怕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都如同写在纸上摊开在阳光下一般,被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想起了方才那道声音的最后一句。
“是真是假,全在你一人而已。”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警告,是威胁,是告诉他不要耍花招。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在那位存在面前,他连耍花招的念头都不能有。
因为但凡他心中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侥幸、欺瞒、阳奉阴违 那位存在,立刻就能知晓。
而知晓之后……
乔无尽不敢再想下去。
他深深地、深深地低下头去,额头几乎要埋进雪里。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是对更高层次存在的敬畏,是对未知力量的恐惧,也是对自己竟能活着的后怕。
“晚辈……遵命。”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低微得如同蚊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皇城,万客来。
这个名字被他牢牢刻在了心底。
他知道,那里将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不是生,就是死。
不,或许连死都是奢望。
那位前辈想要他死,何须动手?
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他永远困在那比地狱更可怕的幻境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他必须去。
而且必须带着九阳离草,带着全部的诚意,带着绝对的顺从,去那里等着。
等那位前辈来取,等那位前辈来验收他的赎罪。
至于之后……
乔无尽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但凡与那位前辈有关的一切,他都要用最虔诚、最谨慎的态度去对待。
因为在那位存在面前,他不再是威震一方的先天武者,不再是乔家至高无上的老祖。
他只是一只蝼蚁。
一只侥幸活下来的蝼蚁。
风雪依旧。
乔无尽缓缓站起身来,双腿早已麻木,他踉跄了一下,扶着身旁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是朝着皇城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很沉。
沉得像踏在刀尖上。
但他必须走。
身后,雪地中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便被新雪覆盖。
而那道声音,再未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