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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安寺,大雄宝殿。
这地方的名字起得是真他娘的唬人,又“大”又“雄”,好像供的不是佛,是头猛虎。可实际上呢?这里安静得像座坟墓,只有那尊巨大到让人喘不过气的鎏金佛像,用一种看傻逼似的慈悲眼神,俯瞰着跪在蒲团上的芸芸众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檀香味,闻久了,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快被腌入味儿了,变得和那木鱼一样,除了“梆梆梆”的空响,再也装不进任何东西。
元玉筝就跪在这片能把人逼疯的死寂里。
她,大梁最尊贵的长公主,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把头埋得很低,仿佛想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扛在自己那纤细的脖颈上。她已经在这里跪了快一个时辰了,膝盖早就麻了,但心里的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坐在她面前的,是净安寺的老方丈。一个活了一百来岁,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眼神浑浊得像一碗隔夜茶的老和尚。都说他是得道高僧,能解世间一切苦厄。可元玉筝觉得,他更像一个快要入土的古董,对这活色生香的人间,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感知。
“方丈,”元玉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弟子心中有惑。何为苦?众生皆苦,又何以解脱?”
这问题,她憋了很久。从皇宫那座吃人的牢笼里,从父皇的猜忌、兄弟的算计、朝臣的虚伪中,硬生生憋出来的。她以为,能从这位“得道高僧”这里,得到一个哪怕是骗人的答案。
老方丈眼皮都没抬一下,嘴唇蠕动着,吐出几个字,声音像是从古井里捞出来的,又冷又硬:“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苦非苦,乐非乐。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公主殿下,您的苦,源于您的‘执’。”
元玉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执?我他妈能不执吗?我身后是万丈深渊,往前一步是刀山火海,我那病秧子弟弟的命还攥在我手里,整个东宫的存亡都压在我肩上。你跟我说“心不动”?你来试试?把你从这莲花宝座上踹下去,扔到刑部大牢里,看看你的心动不动!
这些话,她当然不能说。她只能更深地低下头,感觉那股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快要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这他妈算什么答案?这就是一堆正确的废话。就像你问医生肚子疼怎么办,他告诉你“因为你的腹部神经末梢感知到了异常刺激”,然后就没了。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老方丈闭上了眼睛,像是已经神游天外,去跟佛祖喝茶了。元玉筝跪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她不远万里,抛下身份,来到这所谓的佛门清净地,求的不是什么高深的佛法,只是一个能让她喘口气的缝隙。
结果,人家直接给了她一堵墙。
就在她心灰意冷,准备从这可笑的朝圣中抽身离开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这大殿里令人窒息的沉闷空气。它不像老方丈那样故作高深,也不像那些念经的和尚一样有口无心。这声音清澈、干净,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山涧里最清冽的泉水,叮咚一声,就这么直直地淌进了元玉筝那片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
她猛地抬起头。
只见大殿的侧门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年轻的僧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像一棵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青松。他手里捻着一串平平无奇的檀木佛珠,那佛珠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间缓缓转动,仿佛掌控着某种恒定的节奏,与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隔绝开来。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也没有看那尊金光闪闪的佛像,而是望着殿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
是他。那个在山门处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和尚,辩机。
老方丈那套“色即是空”的理论,元玉筝听不懂,也不想懂。那感觉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你却递给他一本食谱,告诉他满汉全席有多少道菜,每道菜的哲学意义是什么。
但辩机的这句偈语,却像一个滚烫的馒头,结结实实地塞进了她的手里。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她喃喃自语。是啊,那些她拼了命想要抓住的东西,权力、地位、亲情……那些让她痛苦不堪的算计、背叛、挣扎……这一切,不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吗?不都像水面上的泡影,阳光下的露珠,天边的闪电一样,看着真实,实则一触即碎,转瞬即逝吗?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
它没有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没有给她任何解决方案。但它给了她一个全新的视角,一个可以让她从那令人窒息的痛苦中,暂时抽离出来的视角。它告诉她,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无论好坏,都是假的,是暂时的。
这是一种比任何安慰都更强大的力量。
元玉筝怔怔地看着那个叫辩机的年轻僧人。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缓缓地转过头,目光与她相接。
他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也没有一个出家人面对王公贵胄时该有的敬畏或疏离。那是一双纯粹的眼睛,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当他看着你的时候,你感觉自己不是一个“公主”,不是一个“女人”,也不是一个“求助者”,你只是一个和他一样的,被困在这红尘俗世里的“人”。
他对着她,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然后,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捻着那串象征着他内心定力与智慧的檀木佛珠,一步一步,消失在了门外的光影里。
大殿里,老方丈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元玉筝身上,慢悠悠地说道:“公主殿下,可有所悟?”
元玉筝缓缓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膝盖的麻木感瞬间涌遍全身,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没有回答老方丈,只是对着那尊依旧用看傻逼的眼神看着她的佛像,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她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走出了这座“大雄宝殿”。
她悟了。
她悟到,真正的解脱,从来不在于别人给了你什么答案。而在于,你是否找到了那个,能让你自己想明白问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