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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前，地窖里光线十分昏暗，地窖里的通风似乎还算不错，张公子从晕厥中悠悠转醒，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摸了摸，发觉已经被包扎妥当。他流了许多血，强撑着带两位女子回到云裳铺子，精神一松懈，便昏了过去。
“你怎会想到在地下建个地窖？”睐娘端来药碗，轻轻吹了吹。
张公子接过药碗，一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张口问道。
“兵荒马乱的世道，我想着危急之时，也好有个藏身之处。”她顿了一顿，又道：“也是为你准备的。”
“哦？”张公子面露不解。
睐娘解释道：“我四处打听张公子的下落，如今鞑子四处捉拿反清复明的义士，或许张公子有一日能用上这个地方，没想到竟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你为何要寻我？”张公子话音刚落便后悔了，苍白失血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她是心悦于他，因思念才四处寻他吗？他不禁为自己当初为了反清复明的绝情离去而心生愧疚。不是他不心悦她，实在是他干的是随时会丢性命的营生，怎能连累她？能避多远，便该避多远。
那一次在街上偶遇，他并非认不出睐娘。纵然她们都易了容，可她的身姿气质，早已镌刻在他心上，他一眼便认了出来。帮她们夺回包袱后，他便故意远遁而去。谁知命运弄人，终究还是相见了，还被睐娘所救。
睐娘迟疑片刻，轻声道：“张大哥身子好了再说吧。”说完，她从床沿站起身，又道：“张大哥好好休息，我不能在下面待太久，怕惹人起疑。”
水生从小跟着爷爷打鱼，并不需要装腔作势与人应酬。后来他在九江绣坊做事，学了些应付客人的皮毛，可此时，面对满清贵胄他一张嘴就口吃起来。
济度身边一名侍卫上前，将他的手反掰到身后。水生一声呼痛，感觉胳膊差点被人拧下来。
“说实话！”那名侍卫操着不甚熟练的汉话喝道。满人入关不久，许多人汉话都说得太不流利。
“我说，我说，哎哟！这些的确是小店里售卖的，但绣娘因病回乡了，所以摆出来的绣品里，没有那位绣娘的手艺。”水生低着头，只能看见一双崭新精致的缎面靴，这种靴子，一般人家可穿不起。
济度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药味，更觉得这伙计不老实，抬脚就踢了过去。水生被踹中胸口，嘴边溢出一口鲜血。
济度掀开通往后院的帘子，眼前一亮。小院里种着几株海棠，树影婆娑，绿意盎然。
小小的院子拾掇得干干净净，雕花窗下，一位美丽少女的侧影在天光里，好似一幅动人的画卷。少女随意挽着发髻，白皙的侧脸与脖颈仿佛散发着微光。长长的羽睫一动不动，她手中拿着绷子，正凝神绣着什么。
白石铺成的小路干净雅致，白墙黑瓦衬得天空都明净了几分。济度呆住了，这样雅致的小院，自己这般硬闯进来，显得多么鲁莽而不合时宜。
睐娘听见外面有人闯进来，心头突突直跳，十分不安——万不能让人发觉张公子的存在。
空气中还飘着药味，她端过药碗的手，也带着淡淡的药气。她轻咳几声，眼下只有装病，才能将来人糊弄过去。她拿针的手微微发颤，银牙暗咬：只有出去！不能让他们到房间里来。她站起身，戴上面纱，从容地从屋内款款而出。
眼下已经躲不过，她的手曾杀过鞑子，死又有何惧！
济度正思量着，如何才能不唐突佳人，又能问到实情。没错，他杀汉人如杀群羊，可眼前的这般美好，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动容。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汉人的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美人从屋内出来，温婉动人。一双美眸如山间小鹿的眼睛，湿润润的，透着灵动与优雅，可惜被一层白纱遮住了面容。
“贵客为何私闯后宅？”睐娘微蹙眉头，对这不速之客不假辞色。
在济度看来，这天下都是爱新觉罗家的，一户寻常人家，闯了便闯了。满人圈地时，将汉人赶走便是，哪里还用得着这般多问？
可看见眼前少女微愠的神色，他竟迟疑了。转念一想，若这女子便是那绣娘，那可就大妙了！只要表明身份，说不定她就会笑脸相迎。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女，弄回府里做个侍妾或是通房丫头，都是极好的。
他朝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一名身着石青色马褂的带刀侍卫立刻上前，拱手道：“冒昧来见姑娘，只因我们王爷想知道，这些绣品出自何人之手？”
话虽客气，语气里却透着十足的倨傲。
“王爷乃天潢贵胄，贵足踏临贱地，小妇人怎敢怠慢？你们手上的绣品，确实是我所绣。只因我近来染病，做不了多少绣活，故而暂时没有现货售卖。”睐娘以为他们是来买绣品的。
其实济度一进院子，她便认出了他。昔日在集市上，他曾救过她和荷花。只是那时她易了容，他自然认不出。
听她自称“小妇人”，济度不知为何心中一空。她这般娇花似的容貌，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怎么就嫁作人妇了？想来夫家必然穷困，到时候打发几两银子，让她夫家将她休了便是。
听着她话里带刺的讽喻，他心口发堵，但强抢民女，对他的名声有碍。
“既如此，倒是多有打扰。因我们远途而来，口干舌燥，不知可否讨杯水解渴？”济度露出自认为极有风度的笑容。眼珠子好似粘在她身上，上下黏腻滑动。
睐娘心中忐忑，他多呆一刻，张公子便多一分危险。水生被他们打伤，还不知如何了。如何赶走他们，又不让人起疑，她心头没半点主意。只好叫芳丫头去准备茶水，又向她使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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