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睐娘默然良久，对赶马的长青说：“去曹大人家。”
曹溶，字秋岳，前明御史，官复原职。曹大人也住宣武门，他家是三家中最显赫的。大门气派，飞梁画栋，颇为阔气。
“小姐，这曹大人肯定不是个好人。能住这么好的地段和院子……”青萍啐了一口，忍不住泼冷水，“这种左右逢源，投降鞑子，过得风生水起的人，向他求助，恐怕不但救不了老爷，小姐也有危险。”
“问香常常说说过，有枣没枣打三竿。爹爹曾说曹大人表面圆融，骨子里确有侠义，姑且一试吧。”睐娘心里也没底，她如今在京城落脚，她太想救出爹爹，将爹爹接到身边尽孝了。
曹大人门前停了几辆豪华马车，看来主人有客。
“小姐，要不要去递帖子？”长青问。他也怕帖子递进去，又吃个闭门羹，握鞭子的手紧了紧。
“去吧。”睐娘平静的声音传出车厢。
长青下了马车，去门房递帖，没多久就回来，高兴地低声说：“曹大人让咱们去后门，到他后书房等他。”
“去还是不去？”青萍问，“小姐，会不会有什么·····？”
“你怕曹大人将我关押起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睐娘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微笑道，“别怕，爹爹从前与曹伯伯常诗文唱酬，关系亲密。何况还有陈大人呢。你在车上等，我一个人去即可。万一，我说万一我没出来，让长青去和陈大人说一声，说我回乡下去了，别告诉他实情。你和水生一起好好过，将来挣了钱，记得给老爷送些东西去。一切都是命，我不想再连累陈大人了。”
青萍想大哭，却强行忍着，死死抱着睐娘，不让她去。长青坐在车厢外面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睐娘只好安慰道：“没事，我吓唬你的。你老实呆着，这种事情不方面人多。曹大人是好人，爹爹和我说过的，以后有事情可以找他。”
青萍只好哽咽着应了声“是”，放开了手。
从后门进去，便是一个小花园，奇花异草，亭台水榭，九曲回廊，可见曹溶身家不菲。想起从前自家，比之犹有不及，睐娘眼神暗了暗，跟随仆人往后书房而去。
踩着匀称石子铺成的小径，一丛翠竹掩映着几间雅致房舍。
“我南宫世家，要学翠竹：风过处弯腰，风过后便挺直腰杆，狂风暴雨绝不能折断南宫家的脊梁。”爹爹从小的教诲犹在耳，睐娘挺直脊背——南宫家虽遭覆灭，只要她睐娘活着一日，南宫家就不会倒。
书房内，一中年男子身着儒服，一条油光水滑的细细辫子垂于脑后，背手而立。睐娘并未见过曹溶，只曾听爹爹多次说起过他，称其人聪颖，善经世、诗词，有兼济天下之志，不知怎么竟投了清廷。
听得脚步声，曹溶缓缓回身。只见来人身姿挺拔，眼如春杏，又熠熠生光；脸上似未敷粉，肤色有点暗沉，头发被头巾包裹。他曾听闻南宫家女儿绝艳无双，没想到生活的磋磨竟让她这般模样，心里暗叹。今日本有客人，他接到拜帖，见是故人之女上门，料定是有难相求，便快快打发了客人，往后书房而来。
睐娘见满书房的书，眼睛亮了又亮——若能在此读书作画，该是多好。但光亮马上又黯淡下去：她背负着营救爹爹光复南宫世家的使命，哪还有时间闲情读书作画？
她盈盈拜倒，道：“见过曹伯伯。”她不称“御史大人”，是因今日是来攀交情的，料想此人肯见她，必然与爹爹有情谊，为人尚有大义，或许肯相帮。
曹溶忙上前虚扶一把——毕竟男女有别，她既作妇人装扮，必已有嫁娶。
待她起身，未语泪先流。
“你是叫睐娘吧？从前你爹总在我面前夸你，说你画得一手好工笔。”曹溶见她哭，心头一软，想起从前与南宫斐同朝为官的日子——南宫斐是世家子弟，风华无双，两人交好，常饮酒作诗。如今自己降了清，而南宫斐反清复明，被流放宁古塔，不禁唏嘘，“此次入京来寻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告诉伯伯。”
睐娘抬眼，只见眼前之人一身书卷气，白面短须，一双眼湛然有神，看着她时，流露出同情与怜惜。她再次跪下，诚恳道：“爹爹如今在宁古塔日日吃苦受罪，求曹伯伯伸出援手，救一救我爹爹！”说完，“咚咚”磕头。如今她能求的，也只有这曹大人了：陈大人刚入京城，官职尚未落实，求他无用，所以睐娘从未向陈大人开口；再说陈大人救她出火坑已是大恩，她怎能再张口求告营救爹爹之事。
曹溶再次将人扶起，道：“曹伯伯知你孝顺，只是此事……”
睐娘长跪不肯起身，着急道：“请伯伯明言，睐娘感激不尽。”
“此事几乎不可能。”曹溶捻须道，“满人最恨不肯归顺之人，抓着就要立威，要想求请，就是范大人恐怕也难办。”
睐娘身形委顿，失望与绝望之情露于脸上，喃喃道：“就没办法了吗？我该怎么办？”
曹溶心下不忍，悄声道：“如今只有一法——李代桃僵，如何？”
“李代桃僵？”睐娘好似落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眼中瞬间有了光，“怎么个李代桃僵？”
“我认识一个人，急公好义，武功高强。你让他去宁古塔，贿赂当地看守，用死尸将你爹爹换回。当地官员我也认识一两个，我手书一封，让他们关照一二，或许可行。”曹溶缓缓说道。此事于他而言风险极大，若事情败露，他的官职、身家性命，甚至家人都会受牵连。但南宫斐是他多年至交好友，说是知己也不为过。冒一点点风险，也是值得的。
“请曹伯伯告知他的名字，小女一定找到他，无论付出什么，都要求到他帮忙。”睐娘含泪下拜。
“贤侄女不要多理。那人就是······”
睐娘一听他的名字，诧异又惊喜又茫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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