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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锅大院的砖瓦房挨得紧实,李玉香家在我家左首,隔一道半人高的土墙,墙头上总爬着几株打蔫的牵牛花。她比我小一岁,眉眼生得清秀,就是性子偏静,不像院里其他姑娘那样爱扎堆打闹。那时候我还不懂,她的安静里,藏着比同龄人重得多的心事——她娘在生弟弟玉石时没挺过来,大人们都说那是“难产”,可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只当是得了治不好的重病,懵懂地知道,玉香从此没了娘。
一九六六年的风来得又急又猛,学校的铃铛再也没响过,满街都是“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一下子没了学堂的管束,却也没了往日的热闹。唯有工厂的烟囱依旧冒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到晚没停过。玉香的爸爸是酒厂的科长,院里人都恭敬地喊他李科长,是这烧锅大院里少有的“体面人”。每天清晨,他都会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呢子服出门,料子摸上去直挺挺的,在满院都是粗布衣裳的人影里,那身呢子服像一道格外扎眼的光,也藏着玉香满心的骄傲。
只是那骄傲,大多时候都被生活的琐碎压着。玉香要带两岁的弟弟玉石,要做一家三口的三顿饭,天不亮就起来捅炉子、挑水,夜里还要哄玉石睡下才能缝补衣裳,很少有空闲出来和我们玩。我总爱趴在她家院墙外的老榆树下,听她在厨房里唱歌,唱《洪湖水浪打浪》,唱《烽烟滚滚唱英雄》,她的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软,顺着风飘进我耳朵里,连院里的尘土都好像温柔了几分。有时候我会故意咳嗽一声,墙那头的歌声就会顿一下,接着传来她轻轻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檐角的冰棱融化。
那场雪下得猝不及防,傍晚时分还飘着细碎的雪沫子,入夜后就积了薄薄一层,踩在上面咯吱作响。烧锅大院里早早没了人影,只有各家窗缝里漏出的昏黄灯光,映着雪地里的脚印。我正趴在炕沿上翻一本卷了边的小人书,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呼喊,划破了雪夜的寂静:“玉香!玉香!你爸爸喝醉了,躺在冶金机械道口的铁路边上!”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我几乎是和玉香同时冲出门的。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花棉袄,头发没梳,散乱地贴在脸上,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疯了似的往院外的铁路边跑。紧随其后的,是玉石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太小了,跟着姐姐跑了没几步就摔在雪地里,棉鞋陷进雪里,小手冻得通红,趴在地上哇哇大哭,哭声在空荡的雪夜里格外揪心。
“玉石!”我大喊一声,几步冲过去把他抱起来,他的身子小小的,浑身冰凉,吓得一个劲儿往我怀里缩。我紧紧搂着他,拔腿就去追玉香,可她跑得太快了,棉裤的裤角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浅痕,我抱着玉石,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胸口喘得发疼,却怎么也赶不上她的脚步。
铁路边的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远远地,我看见玉香正蹲在铁轨旁,费力地扶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是李科长,他瘫在雪地里,嘴角挂着污秽,一身体面的呢子服沾满了雪和泥。就在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传来,一辆货运列车呼啸而至,车灯像两盏巨大的灯笼,瞬间照亮了雪夜,卷起的狂风猛地吹散了玉香的头发,她的身影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死死抓着父亲的胳膊,身子绷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挺立的小草。
长长的列车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铁轨上奔腾了一分多钟,轰鸣声渐渐远去,铁道边才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刮过铁轨的呜呜声。我抱着玉石跑过去,心还在怦怦直跳,声音都有些发颤:“玉香,好险啊……多亏跌在铁轨外头,不然……”
玉香没有理我,她俯下身,用力摇晃着李科长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爸爸!爸爸!您醒醒!”可李科长只是含糊地嘟囔着酒话,眼睛都没睁开:“我没醉……再来一盅……再来一盅……”玉香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雪地里,瞬间就融成了小水洼。
直到这时,她才瞥见我怀里的玉石,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忽然涌满了感激的光,声音哽咽着:“谢谢你,庆柏哥……”我摇摇头,把玉石往怀里紧了紧,看见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车把歪了,车轮还在微微转动。我走过去把车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把玉石放进横梁上的婴儿座里,推着车,跟在玉香身后,看着她搀扶着父亲,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家走。雪地里,四个人身影和一辆自行车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进了玉香家的屋门,一股混杂着酒气和污秽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刚刚生火,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那时候煤和劈柴都是稀缺物,各家各户几乎都是做饭时候才点炉子,也借光取了暖。李科长依旧昏昏沉沉,一身呢子服上沾满了呕吐物,原本笔挺的呢子皱巴巴的,没了往日的体面。“来,庆柏哥,搭把手。”玉香的声音带着疲惫,我连忙放下玉石,和她一起抬李科长——她抱头,我抱腿,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到炕上,炕还是凉的,李科长哼唧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玉香转身去铺被褥,动作熟练又麻利,铺好后,她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脱李科长的衣裤。那些污秽沾在衣料上,她却一点也不嫌弃,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我站在一旁,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穿梭在衣料间,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才比我小一岁,本该是撒娇耍赖的年纪,却要扛起一个家的重担。
等玉香把李科长安顿好,盖好被子,她才转过身,目光落在炕边那套沾满污秽的呢子服上,眼圈一下子又红了。她走过去,轻轻抚摸着衣料上的污渍,声音里满是心疼:“庆柏哥,这套呢子服花了一百多块钱,是爹攒了好久的工资才买的,他特别爱惜,平时都舍不得穿。大人们都说,呢子服不能水洗,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有些发慌,只能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回去问问我妈妈。”说完,我转身就往家跑,雪地里的脚印还没来得及被新雪覆盖,可推开家门,屋里空荡荡的——妈妈在饭店上晚班,还没下班呢。
情急之下,我想起了住在隔壁的徐姐,她只比我大一岁,我们经常在一起玩。我敲开徐姐家的房门一看,她正在贴玉米面饼子,我气喘吁吁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徐姐听完,笑着说:“是的,呢子服是不能直接水洗的,你让玉香找几块毛巾,弄成半干湿的,平铺在呢子服上,用擀面杖或者细棍子轻轻拍,让灰尘和污物都吸附到毛巾上,多换几块毛巾,反复拍几遍,就能干净了。”
我把徐姐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又马不停蹄地跑回玉香家,像只学舌的鹦鹉,把方法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她听完,眼里瞬间有了光,连忙擦了擦眼泪,转身就去翻箱倒柜,把家里所有的毛巾都找了出来,有新的,有打了补丁的,堆了满满一桌子。
她倒了盆热水,把毛巾一块块浸湿,拧到半干,然后平铺在呢子服上,又找来一根细细的木棍,蹲在炕边,小心翼翼地拍打着。灯光下,她的侧脸格外柔和,睫毛很长,偶尔会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疲惫,可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慢。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看着她时不时停下来,对着呢子服轻轻叹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悸动。
雪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屋里很静,只有玉香轻拍毛巾的声音,还有炕上传来的李科长轻微的鼾声。我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那身沾满污秽的呢子服,或许不是什么体面的象征,而是玉香对父亲的牵挂,是她在风雨里,小心翼翼守护着的,一点点温暖。
“庆柏哥,你坐着歇会儿吧,麻烦你跑前跑后的。”玉香忽然抬起头,对着我笑了笑,眼里还有未干的泪痕,可那笑容,却比院里的月光还要温柔。我点点头,找了个小板凳坐下,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忽然觉得,这个雪夜,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我知道,玉香的日子过得难,像这寒冬里的草,要顶着风雪生长。可我也知道,她的心里藏着光,藏着对父亲的孝,对弟弟的爱,还有那歌声里的温柔与倔强。而我,只想在她需要的时候,能多帮她一把,能陪她走过这难熬的日子,就像这个雪夜一样,陪着她,守护着这一点点温暖,直到风雪过去,直到春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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