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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元旦,冬日的沈阳格外清冷。我来到小伙伴高日辉家中做客,一进门,就被墙上贴着的新年年画吸引住了目光。画上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怀里紧紧抱着一条又大又红的鲤鱼,色彩喜庆,年味十足。
我好奇地问高日辉:“小女孩为什么要一直抱着这条大鲤鱼呀?”
高日辉随口答道:“这叫年年有余,图个吉利福气。”
那时我年纪小,心思单纯天真,不懂年画里吉祥美好的寓意,只心疼水里的鱼儿。我认真地说道:“鱼儿离不开水,一直被人抱着,肯定活不成呀。”
高日辉听了淡淡一句:“它本来就是死了的。”
我心里一阵难过,不由得感叹:“那也太可怜了。”
从他家回到自己家里,我迫不及待把看到年画的事情全都讲给妈妈听,还撒娇央求,我也想要一张好看的年画。妈妈温柔地答应下来,说等休息日就带我去挑选。
好不容易盼到星期天,妈妈牵着我的手,带我来到中街鼓楼附近的新华书店。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走进这么大的书店。店里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整整一屋子墙上都挂满各式各样的年画,琳琅满目,鲜艳夺目。我仰着头一张张细细观赏,看得脖子发酸,每一张都爱不释手,久久难以抉择。
几经挑选,我最终看中了一幅《武松打虎》。画里武松威风凛凛骑在猛虎背上,挥起拳头奋力击打虎头,身旁棍棒早已断成两截,气势豪迈,英勇无畏。我深深被英雄气概打动,当即决定买下这张年画。
正要转身离开,我又舍不得地拉住妈妈的衣角,心里十分渴望再拥有一本小人书。妈妈看着我满眼期待的模样,心软下来,点头应允。
那个年代的书店,书籍都摆在柜台里面,不对外开放翻阅。营业员站在柜台内侧,我们顾客只能站在外边挑选。我个子矮小,脑袋才刚刚高出柜台台面,只能望着一排排小人书封面慢慢打量。很多字我都不认识,没法指名想要哪一本。忽然,一本封面牢牢抓住了我的目光:一名解放军战士怀抱炸药包,奋不顾身冲向敌人碉堡。一看就是热血打仗的英雄故事,我当即选定买下。
捧着新买的年画和心爱的小人书,我满心欢喜,第一时间跑到高日辉面前炫耀。她一见小人书立刻来了兴致,连忙开口想要借阅。我说自己还没来得及翻看,便匆匆往家走,高日辉也一路跟着来到我家。
我们两个小孩子并排坐在炕头上,头挨着头,一起津津有味地翻看画册。
那时我才上小学二年级,识字不全,大多只能靠着图画猜想故事情节。故事里,国民党部队被解放军击溃,一名敌军士兵举手投降,成了俘虏。经过思想改造,他换上军装,加入了解放军队伍。后来他走上忆苦思甜的讲台,含泪诉说自己从小被地主欺压剥削的苦难身世。在部队的培养教育下,他幡然醒悟,作战勇猛无畏,胸前挂满一枚枚闪亮的军功奖章。时隔多年,主人公的名字我早已记不清,但我一直相信,这是一段真实动人的往事。
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我彻底迷上了小人书,爱上了阅读。
没过多久,妈妈高兴地告诉我,老舅在大东区文化馆附近开了一间专门出租售卖小人书的小书店。大北边门离我家住的横街并不算远,我兴奋不已,天天盼着前去。很快妈妈便带我登门。老舅家临街靠大马路,窗户上挂满五颜六色的小人书封面,远远看去格外诱人。
走进屋内,满眼都是各式各样的连环画,我一头扎进书堆里,如饥似渴地沉浸阅读,连妈妈什么时候悄悄离开我都浑然不觉。天色渐晚,老舅贴心给我端来一碗热面条,我狼吞虎咽吃完,又继续埋头看书不肯放下。一直读到夜里九点多,爸爸才赶来把依依不舍的我接回家中。
令人遗憾的是,老舅的小人书店没能经营多久,因为找到了正式工作,小店匆匆关门歇业,我心里失落了许久。
即便没有专属的看书去处,我对连环画的热爱丝毫未减。平日里省下一分两分零钱,常常跑到街头书摊租书翻看,可依旧满足不了我内心对读书的渴望。
升到三年级,小王老师看出我喜爱文字、喜爱阅读,特意把我推荐进入北关浴池对面的少年宫少年文学创作班学习。少年宫暑假上午九点才开门,我每次八点就早早等候在门外,常常独自等上整整一个小时。进门之后,别的孩子都争相往楼上跑去,我却径直奔向楼下阅览室。这里摆满小人书、故事读物与精美画报,是我最向往的天地。
后来我才知道,楼上放映厅每天播放幻灯片,同学们都说看幻灯像看电影一样精彩有趣。可我生性喜欢安静,偏爱独自静心读书。在一页页阅读里,我慢慢认识更多汉字,学会独立思考,跟着自己的节奏感受文字带来的快乐。
岁月流转,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毛主席号召大家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我们当时都把最高指示牢记在心。回家后我认真跟妈妈说,我也要订报纸,也要关心天下大事。
妈妈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去到居委会主任家中,为我订下整整一年的《沈阳日报》。
从此以后,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取回报纸。拿到手里便爱不释手、废寝忘食地阅读。只是当年报纸大多以时政内容为主,年纪尚小的我难以读懂,兴趣不大。唯独每期报纸最后的文艺副刊,让我格外偏爱。上面刊登小说、散文、报告文学与诗歌,篇篇动人,字字入心。
日积月累,家中看过的旧报纸渐渐堆成小山。妈妈几次想要卖掉换些家用,都被我执意阻拦。我舍不得丢掉每一份,总想着日后写作文都能用得上。
童年岁月里,小人书、报刊文章、长篇小说,一步步为我完成了最初的文学启蒙。那时的我,手里若是没有书本可读,心里便空落落的,浑身不自在。为了多看好书,我几乎走遍了当年沈阳所有知名新华书店:大东区小津桥书店、中街新华书店与教材书店、马路湾新华书店和古旧书店、太原街科技书店、外文书店、少儿书店、皇姑北行书店、铁西兴华大街新华书店……每一处都留下我驻足寻觅的身影。
《山菊花》《朝阳花》《苦菜花》《迎春花》《铁道游击队》《红岩》《平原枪声》《敌后武工队》《林海雪原》《红旗谱》……一部部红色经典长篇小说,陪伴我整个少年时光。
海量的阅读沉淀,让我慢慢成长为一名心怀热爱的文学青年。后来求学中专、大学,我选择了理工相关专业,并未专攻文学,但阅读早已成为伴随一生的爱好。文理本就相通,年少长期积累的文学功底,潜移默化为我日后撰写专业科技论文打下扎实深厚的文字根基。
无论科研写作还是文学创作,都离不开突如其来的灵感。每每行文受阻、思路困顿之时,总有灵光一闪豁然开朗。如今我写下的这段往事,正是儿时母亲带我逛书店买书的画面,忽然涌上心头、落笔成文。我一生两百多篇专业论文,上百万字原创小说,三本编着的教材和无数动人篇章,都源自童年读书时光沉淀下来的瞬间灵感。
步入晚年退休之后,我彻底放下科技专业写作,全心重拾年少热爱的文学。每日提笔回忆往昔,书写半生岁月,生活充实饱满。文字治愈心境,回忆温暖时光,既陶冶情操,又愉悦身心,让晚年日子安然从容、幸福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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