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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在为那个修玄误国的皇帝哭,他是在为一个时代,更是为这份廓清吏治安定天下的理想哭。
他俯下身,额头重重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再抬起时,已是泪流满面。
他没有发出很大的哭声,但那无声的恸哭,那剧烈耸动的肩膀,那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的颓唐,却比任何嚎啕都更具感染力。
他哭得如此投入,如此忘我,以至于礼官唱赞“兴——”起身时,他都恍若未闻,依旧伏地不起。最后还是身旁的同僚察觉有异,连忙将他搀扶起来。
只见海瑞面色苍白,气息急促,眼神都有些涣散,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这般模样,反倒让周围那些表演者们显得格外虚伪,也让一些真正心存感念的老臣,偷偷抹了抹眼角。
陈恪亦在其列。
他按制行礼,面容沉静,看不出太多悲喜。
只是在看到海瑞那近乎虚脱的悲恸时,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理解海瑞。那种爱之深、责之切,最终化为一种难以释怀的沉重情感,远比简单的忠君或怨恨更加复杂,也更加消耗心力。
他自己心中何尝没有类似的波澜?只是他更善于隐藏,或者说,嘉靖最后的托付,让他必须将情绪沉淀,看向前方。
国不可一日无君。就在乾清宫哀声不绝、天下缟素的同时,另一套更为关键、也更为隐秘的程序,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新帝登基。
根据嘉靖皇帝留下的遗诏,皇位毫无悬念地由裕王朱载坖继承。
遗诏中,嘉靖罕见地流露出些许自省,称自己“只缘多病,过求长生,遂致奸人乘机诳惑,祷祀日举,土木岁兴,郊庙不亲,朝讲久废……负疚良多”,并特意强调“丧礼悉遵祖宗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民间音乐、嫁娶”。这番“罪己”之辞,固然有固定格式的成分,但要求简办丧事、不扰百姓,确是其临终前难得的清醒与仁念。
新帝登基大典的筹备,在司礼监、礼部、鸿胪寺等机构的协同下,以最高效率进行。
虽然国丧期间,不宜过分铺张,但该有的仪轨一样不能少。
裕王,不,现在应该称为隆庆皇帝,从得知噩耗、哭灵、接受百官劝进表,穿着丧服在几筵前祭告天地、宗庙、社稷,再即位,颁布诏书,宣布改元“隆庆”,大赦天下……每一步都严格遵循《大明会典》,庄重而迅捷。
在这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宫廷内部的人事变动,虽不似外朝那般引人注目,却更为深刻和血腥,一切早在嘉靖的预料和布局之中。
先帝嫔妃的安置相对平和。
除已故皇后外,其他有子女的妃嫔,按制可随子女居住;无子女者,多数发放丰厚银钱、布帛,准其出宫归家或于特定庵观修道颐养。
这是历朝旧例,执行起来虽有哀戚,却无太大波澜。
风暴的中心,在司礼监,这个内廷最核心的权力机构。
嘉靖晚年,司礼监主要由掌印太监黄锦和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的陈洪共同把持,二人明争暗斗多年。
黄锦侍奉嘉靖最久,深知帝心,虽有权势,但行事相对稳重,更得嘉靖信任。
陈洪则野心勃勃,手段狠辣,通过东厂广布耳目,结交外朝,尤其是对裕王极力逢迎讨好,试图在新朝占据先机。
然而,陈洪的算盘,在嘉靖最后的布局面前,彻底落空。
嘉靖临终前,除了给陈恪那份保其家小的遗诏,对内侍也早有安排。
一道密旨直接下达:令陈洪前往昌平天寿山,为帝陵“打前站”,并“长期监理陵寝事务,无诏不得回京”。
名义上是委以重任,实则是将其远远踢出权力中心,流放守陵。
理由或许是他知道的太多,或许是嘉靖觉得这条咬人太狠的“恶犬”不宜留给仁弱的儿子,或许仅仅是为了给真正属意的人腾位置。
陈洪接到旨意时,如遭雷击,面如死灰,却不敢有丝毫违抗。
他多年经营,对裕王百般讨好,终究抵不过先帝轻描淡写的一纸密令。
他的命运早就已经注定。
而黄锦,这位陪伴嘉靖时间最长的老太监,在皇帝龙驭上宾后,仿佛瞬间被抽走了主心骨。
他默默处理完移灵、布置灵堂等首要事务后,便向隆庆皇帝上疏,以年老体衰、哀思过度、愿为先帝尽最后忠心为由,恳请去职,前往天寿山帝陵,终身守灵。
隆庆皇帝感其忠悃,温言慰留,但黄锦去意已决。
最终,皇帝准其所请,厚加赏赐,允其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身份,前往天寿山主持陵寝日常祭祀维护,实则也是守陵。
黄锦的离去,带着一种殉道般的决绝,是真正发自内心的追随,与陈洪的被流放,滋味截然不同。
如此一来,司礼监最重要的两个位置——掌印和首席秉笔——瞬间空出。
与裕王府渊源极深的冯保,顺理成章地脱颖而出。
冯保自小入宫,机敏过人,后在裕王府担任“大伴”,与少年朱翊钧感情极笃,自然也被裕王视为绝对心腹。
此刻,凭借与未来太子双重且牢固的关系,冯保几乎毫无悬念地接掌司礼监,成为内廷第一人。
他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按照新帝旨意,雷厉风行地清洗陈洪在司礼监和东厂的势力,安插自己亲信,迅速稳住了内廷局面。
这一切变动,虽在宫墙之内悄然完成,但其影响却迅速向外辐射。
陈恪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参加了哭灵,见证了新帝登基大典的盛况,也通过自己的渠道,知晓了宫内司礼监的剧变。
二十七日停灵期满,大行皇帝世宗肃皇帝的梓宫,在浩荡的仪仗和震天的哀乐声中,启程移往紫禁城外的“殡宫”,等待吉日下葬永陵。送葬队伍绵延数里,文武百官、勋戚宗室、僧道耆老,皆徒步跟随,哭声动地。
陈恪穿着厚重的丧服,走在勋贵队伍中,看着那巨大的棺椁缓缓前行,消失在京城的烟尘里,心中那口提着的气,才仿佛真正松了下来。
一个时代,随着那具棺椁的远去,正式落幕了。
乾清宫依旧巍峨,但已物是人非。
哭灵结束,白幡撤去,官员们换回常服,生活似乎要回归正轨。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