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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万寿宫那声宣告帝王宾天的凄厉尾音,似乎还在殿宇廊庑间幽幽回荡,不肯散尽。
然而,帝国的巨轮从不因任何人的离去而停摆,哪怕那人是驾驭了它四十五年的掌舵者。
几乎在陈恪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的同一刻,一套繁琐的皇家丧仪典制,开始一丝不苟地运转起来。
首要之事,便是移驾梓宫。
嘉靖皇帝的遗躯,由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亲自带领一众心腹老太监,以最轻柔恭敬的动作,用早已备下的上好金丝楠木吉祥板抬离了那间他度过了生命中最后时光的精舍。
移灵的过程肃穆到近乎窒息,黄锦红肿着眼眶,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平稳,仿佛怕惊扰了龙驭上宾的圣魂。
遗躯被移至早已备好的乾清宫正殿。
乾清宫正殿早已被布置成庄严肃穆的灵堂。
巨大的“梓宫”指帝后专用棺椁,正停在正中,以名贵木材制成,外髹朱漆,饰以金箔龙凤纹样,虽不及最终下葬所用的金丝楠木椁室,却已极尽哀荣。
梓宫前设灵座、灵牌,香花灯烛、祭品酒馔,一应俱全。
殿内幔帐尽换素白,连宫灯都罩上了白纱,光线因而变得朦胧而惨淡,映照着跪了一地的太监宫女们毫无血色的脸。
接下来,便是由礼部、翰林院牵头,内阁重臣参与的“议谥”大事。
谥号,是对帝王一生功过得失的盖棺定论,一字之褒贬,重于千斤。
这场在偏殿举行的会议,气氛凝重而微妙。
高拱作为首辅,自然主持其事,张居正、赵贞吉等阁臣,以及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等清要之臣皆在列。
陈恪作为先帝临终前单独召见的勋贵,亦被要求与会。
礼部尚书先呈上根据典章拟定的几个备选谥号方案,无非是“宪天崇道英毅圣神”、“钦天履道英毅神圣”之类煌煌美词,着重凸显嘉靖早年“大礼议”的果决、中后期虽不临朝却仍能“钦天”掌权的英明,以及其崇信道教的一面。
然而,这些溢美之词在殿中诸公听来,却显得有些苍白甚至刺耳。
高拱面色沉肃,环视众人,缓缓开口:“先帝御极四十五载,平定边疆,任用贤能,晚年更有刷新吏治、开源理财之举措,使国库稍裕,有‘嘉靖中兴’之象。然……”
他话锋一顿,殿内落针可闻,“然海内民力凋敝已久,赋役不均,兼并日烈,东南虽有上海之利,西北、西南仍多饿殍。先帝晚年深居简出,斋醮耗费亦是不菲。此皆天下共知,史笔如铁,难以尽掩。”
他这番话,说得委婉,却点出了核心矛盾:嘉靖朝确有功绩,尤其是陈恪开创上海带来的财政改善和军事胜利,堪称亮点;但整体的社会矛盾、民生困苦并未根本解决,甚至在某些方面加剧了。
若要完全按照“中兴之主”的标准去上美谥,不仅违背事实,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更可能给新君留下一个必须超越的、过高的政治标杆。
张居正沉吟片刻,接口道:“高阁老所言甚是。谥号乃定论,关乎后世史评,亦关乎新朝气象。过誉则近谀,且令新君施政为难;过贬则有亏臣子之道,伤及先帝体面。须得公允平实,既能彰显先帝功业,亦不讳言时艰。”
赵贞吉捻着胡须,目光低垂,仿佛在研究地砖的纹路,此刻才慢悠悠道:“《谥法》云:‘道德博闻曰文,慈惠爱民曰文;克定祸乱曰武,刚强直理曰武;安民立政曰成,渊源流通曰康……’先帝早年果断,可称‘毅’;御宇长久,可称‘世’。以‘世’字为庙号,配以中正之谥,或可兼顾。”
“世”字作为庙号,不算顶好,如太宗、高宗,但也绝非恶评,多用于守成之君或有争议但享国较长的皇帝。
这几乎是在暗示,不必强求“仁宗”、“孝宗”之类明显带有褒奖治国成就的庙号。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众人心知肚明,赵贞吉的建议,其实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务实派,甚至可能也暗合了新君裕王——即将登基的皇帝及其身边谋士的想法。
给先帝一个不过不失,略带守成色彩的“世”字庙号,配一个中规中矩的谥号,如“肃皇帝”,肃者,刚德克就曰肃,执心决断曰肃,既有肯定,也不过分拔高,既全了礼法,又不至于让新君从一开始就背负过重的“先帝圣明”包袱。
陈恪自始至终未曾发言。
他静静听着这些帝国最顶尖的文臣们,用精雅而克制的言辞,讨论着如何用一两个字,为那位复杂深刻的帝王一生做结。
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深切的荒谬与苍凉。
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说。
眼前的议谥,更多是政治平衡与现实考量的产物。
最终,经过一番引经据典又暗藏机锋的讨论,在裕王默许下,决议拟定:大行皇帝庙号 世宗,谥号 钦天履道英毅圣神宣文广武洪仁大孝肃皇帝。
其中“钦天履道”贴合其玄修,“英毅”肯定其早年的果决,“圣神宣文广武洪仁大孝”则是套话美辞,而最终的定谥“肃”字,既指其性情严毅,处事决断,也暗含了对晚年吏治松弛,斋醮耗费的一种含蓄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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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美谥,亦非恶谥,正如其一生,功过交织,难以简单界定。
谥号议定,诏告天下。
顷刻间,京畿乃至整个帝国,都被卷入一片缟素之中。
礼部公文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各省府州县,诏令天下臣民为世宗皇帝服丧。官员们闻诏,无论真心假意,皆需摘去冠缨,换上素服,居家斋戒。
市井之间,彩绸、红灯笼等喜庆之物一夜消失,代之以白幡、素烛。
酒肆乐坊一律歇业,民间婚嫁之事,按制本当禁绝,但因遗诏中有“丧礼从简,勿禁百姓婚嫁”的明确要求,这亦是嘉靖临终前难得的恤民之举,故官府并未强行禁止,但民间亦多自觉延期,以示哀悼。
最核心的哀悼仪式,自然在紫禁城。
自移灵乾清宫后,便开始了为期二十七日的“停灵受吊”。
在京文武百官,每日需黎明即起,身着丧服,前往乾清宫外,按品级序列,分批入内哭灵。
那场面堪称壮观,亦是人情百态之缩影。
乾清宫外,白茫茫跪倒一片,哀声阵阵,此起彼伏。有白发老臣,忆及先帝早年励精图治或君臣际遇,确实悲从中来,老泪纵横,哭声嘶哑;更多官员,则是例行公事,按照礼官唱赞,该跪时跪,该哭时哭,该叩首时叩首,动作标准,表情到位,但眼角干涩,心中或许正在盘算着新朝的人事变动,或家中琐事。
在这片以表演为主的哀恸海洋中,有一人的表现,格外引人瞩目,也格外令人心折。那便是海瑞。
这位曾以一道《治安疏》将嘉靖骂得震古烁今、自己也因此下诏狱几死的“海笔架”,如今官居巡按御史,风霜之色更重,腰杆却依旧挺直如松。
当轮到都察院系统官员哭灵时,海瑞排班入内。
他并未像某些人那样嚎啕做作,也未刻意控制情绪。他只是跪在灵前,凝视着那巨大的梓宫和后面的灵牌。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海瑞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眶迅速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