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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然全亮,淡金色的晨光穿透薄薄的晨雾,轻柔地铺洒在广平县城的每一处角落。青灰色的瓦片叠着鳞次栉比的屋檐,晨光在瓦楞间跳跃,将屋檐下垂落的蛛丝映得晶莹剔透,而城中那条贯穿东西的青石板路,还凝着整夜未散的寒凉露水。露水沾在石板的纹路里,润得青石板泛着温润的水光,踩上去微凉湿滑,偶有行人走过,便留下一串浅浅的湿痕,转瞬又被渐升的日头慢慢蒸干。
张希安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头,一身普通行头,没有了往日官袍加身的雍容华贵,却依旧难掩骨子里沉淀的沉稳气度。他步履扎实,每一步落下都稳如磐石,青石板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可那沉稳的步伐之下,却又分明透着几分难以遮掩的急切。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微微绷着,目光始终笔直地望向前方客栈的方向,眉宇间凝着一丝淡淡的焦灼,似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悬在心头,让他恨不得即刻抵达目的地,却又碍于身份与处境,不得不强压着心绪,维持着表面的从容。
他身后跟着十多个随行人员,这些人皆是之前失踪的吏员以及县令,往日里出入皆是鲜衣怒马、前呼后拥,如今却是一身的粗布衣衫,脸上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反倒多了几分疲惫与谨慎。一行人紧紧跟在张希安身后,步伐紧凑,无人敢随意言语,更无人敢擅自掉队,整支队伍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牢牢牵引着,步调一致,匆匆往城中客栈的方向赶去,沿途的晨雾与喧嚣,都似被他们匆匆的脚步甩在了身后。
清早的广平街正从沉沉的睡梦中缓缓苏醒,褪去了深夜的静谧寂寥,市井的喧嚣如同春水般漫过街巷,一点点漾开,填满了城池的每一个缝隙。天边的朝阳越升越高,暖光洒在街边的木楼、牌坊、摊贩之上,给冰冷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街巷里的人声、物响、烟火气,交织成一幅鲜活的市井晨景图。
西街口的王记包子铺早早地支起了硕大的杉木蒸笼,蒸笼一层叠着一层,直抵屋檐,灶膛里的干柴烧得噼啪作响,熊熊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滚烫的沸水蒸腾起浓密的白汽,裹着醇厚的面香与鲜美的肉馅香气,顺着清晨的微风飘出半条街远。包子铺的掌柜是个面色红润的中年汉子,挽着衣袖,手脚麻利地掀开蒸笼盖,霎时白汽喷涌而出,模糊了他的眉眼,一个个圆润饱满的包子躺在笼屉里,冒着热气,勾得路过的行人频频回头,孩童们拽着大人的衣袖,踮着脚尖吵着要吃热包子,软乎乎的童音混着包子的香气,成了西街最动人的晨曲。
东巷的入口处,挑着菜担的菜农们早已蹲在墙根下,卸下肩头的重担,将带着新鲜泥土的青菜、菠菜、油麦菜仔细地码成小山,菜叶上还挂着晨露,翠色欲滴,看着便鲜嫩喜人。菜农们皆是朴实的乡野百姓,皮肤被日晒风吹得黝黑粗糙,见有行人路过,便立刻扯着嗓子高声吆喝:“新鲜水灵的菜嘞!刚从地里摘的,一文钱两把,便宜卖咯!”那吆喝声洪亮爽朗,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引得不少早起的主妇、仆妇围拢过来,伸手挑拣着青菜,讨价还价的声浪此起彼伏,软语相争间,满是人间的烟火温情。
除此之外,街巷里还有挑着糖糕、麻花的小贩,肩上扛着货箱,手里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脆响清脆悦耳,在街巷间来回飘荡;挑着水的挑夫迈着稳健的步伐,木桶里的清水晃出细碎的涟漪,脚步匆匆地赶往各家各户;还有早起开门的店铺掌柜,费力地卸下门板,擦拭着柜台桌椅,点亮门前的灯笼,让昏黄的灯光驱散晨寒。这些声音——讨价还价的细碎声响、货郎拨浪鼓的脆响、挑担小贩的吆喝、灶火燃烧的噼啪声、行人的脚步声,交织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张细密又热络的网,将这广平城清晨的烟火气兜得满满当当,浓得化不开。
张希安走在人群边缘,耳中听着这满街的喧嚣,眉头却蹙得更紧了些。他深知如今形势微妙,身后这群衙门里的人这般身着粗布、行色匆匆的模样,若是被城中相识的乡绅权贵或是旧识撞见,难免会引来无端的非议与揣测。他忽地停住脚步,原本沉稳的步伐骤然顿住,身后的随行人员也立刻跟着停下,无人敢多言。张希安侧过脸,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压低了声音对身后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且快些。”
他抬眼再次扫过街边渐次亮起的店铺灯笼,昏黄的灯光在晨雾中摇曳,将店铺的招牌映得忽明忽暗,往来的行人越来越多,街巷的喧嚣也愈发热闹。张希安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几分凝重:“人越聚越多,若被熟面孔撞见这般落魄样,传出去有失体面,更会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后头跟着的陶笛闻言,忙不迭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一般,脸上满是惶恐与谨慎,此刻他的后背已然渗出了一层薄汗——往日里他在府衙坐镇时,出入皆是鸣锣开道、前呼后拥,身边仆从如云,风光无限,是广平城人人敬重的官老爷。可如今,褪了华贵的锦袍,换了朴素的粗布衣衫,身边随行的人员也少了大半,一个个皆是神色疲惫、没了往日的精气神,这般落魄潦倒的模样,若是被那些平日里就爱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乡绅商贾看见,指不定要在背后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语,添油加醋地四处散播,届时不仅大人的颜面尽失,恐怕还会引来更多祸端。
陶笛不敢多想,连忙躬身应和,脚步又加快了几分,紧紧跟在张希安身后,生怕落后半步,耽误了行程。
张希安收回目光,不再看街边的喧嚣,再次迈开脚步,朝着客栈的方向快步走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沉稳地吩咐道:“陶笛。”
“下官在!”陶笛立刻上前半步,垂手听命。
“回衙门后,先安顿好这些人。”张希安的目光依旧望着前方,语气平静却条理清晰,“再备几辆稳妥的马车,把其他县来的官员都送回去,此事务必上心,多派些可靠的人护送,路上半分差池都不能有,务必保证各位大人平安抵达。”
那些外县的官员已然失踪了些时日,如今局势未定,留在此地只会徒增风险,尽早将他们送回属地,才是最稳妥的安排,既能保全众人安全,也能避免因人员混杂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张希安思虑周全,每一步安排都暗藏深意,陶笛瞬间便领会了其中的要害。
“是,大人!”陶笛应得干脆利落,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里满是笃定,“下官这就去办,定将诸事安排妥当,保万无一失,绝不辜负大人的嘱托!”
“如此甚好。”张希安微微颔首,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脚步未停,依旧匆匆前行,“明日我到衙门,再与你细问各事,如今所有事务,暂且按此前的安排稳步推进,不可轻举妄动。”
“那么,陶笛,他把人领回衙门。”张希安说道。“我一个人回客栈。”
“是。”陶笛点头称是。
说话间,一行人已快步走到城西的“悦来客栈”门前。这座悦来客栈是广平城西最有名的客栈,原本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可自打黑冰台的探子被上下一人悉数肃清,这里便成了张希安一行人的临时落脚处,少了往日的喧闹,多了几分静谧与安稳。此刻客栈的门楣上,还挂着昨夜未摘的“安”字灯笼,红底黑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灯笼随风轻轻晃动,倒也透着几分让人安心的暖意,仿佛在昭示着此处的平静与安全。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一道稚嫩又急切的声音突然从客栈里冲出来,小远连鞋都没穿稳,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脚步慌乱,险些绊在高高的木质门槛上,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小远是张希安身边最年轻的随从,年纪不大,却忠心耿耿,性子直爽,这些日子一直守在客栈里等候张希安归来,满心都是焦急与牵挂,此刻终于见到大人的身影,激动得险些失态。
他刚要快步迎上去,脸上的欣喜还未散去,目光却猛地钉在张希安身后的“上下”身上,如同被钉子钉住一般,再也移不开。小远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欣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怒意,他指着上下,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怎么是他?!”
他永远忘不了那晚的遭遇,眼前这个面色冷峻、眼神如刀的男人,出手狠厉,毫不留情,一拳便将他打晕在地,让他在冰冷的地上躺了半夜,后颈至今还留着隐隐的痛感,此刻骤然见到仇人,小远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张希安见状,立刻明白小远的心思,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小远的肩头,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安抚,温和地说道:“知道,知道,莫要动气。”
“自家兄弟,之前都是场误会,不必放在心上。”
“自家兄弟?”小远皱着眉,满脸的不信与委屈,他愤愤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的痛感仿佛还清晰可辨,语气里满是怨气,“大人您不知道,那晚他可没轻饶我,出手又重又狠,一拳就把我打晕了过去,我到现在还疼呢!他下的可是死手!”
小远越说越气,脸颊涨得通红,看向上下的眼神里满是敌意,若不是张希安拦着,他怕是早已冲上去理论。
张希安被他这较真的模样盯得有些不自在,嘴角微微抽搐,干笑两声,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转头看向身旁的上下,打圆场道:“上下,那晚你下手确实是重了些,小远这孩子性子直,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多担待些。”
上下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始终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他闻言,只是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没有丝毫歉意,目光如寒刀般扫过小远,语气淡漠又倨傲,带着几分不屑:“你身手还算可以,能在我手底下活下来,算你命大。”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打晕小远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羞辱,彻底激怒了本就满心怨气的小远。
“你……”小远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双眼圆瞪,怒视着上下,“你几个意思?羞辱我呢?!我好心守着据点,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如今还这般狂妄,真当我怕了你不成!”
小远说着便要挣脱张希安的阻拦,冲上去与上下理论,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
“哎,小远,小远,别冲动!”张希安赶紧用力拉住他的衣袖,将他往旁边拽了拽,远离上下的方向,同时压低声音,急切地劝阻道,“万万不可鲁莽,你可知上下昨夜做了什么?”
小远被张希安拉住,挣扎不得,依旧怒气冲冲,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做了什么?不过是个下手狠辣的莽夫罢了!”
“莽夫?”张希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凑近小远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凝重与后怕,“你可知那晚黑冰台在破庙里藏了多少探子?上下那晚,孤身一人,单枪匹马就端了黑冰台在破庙里的整个据点,以一敌百,杀了不少穷凶极恶的黑冰台探子,若是没有他,咱们如今的处境还要凶险百倍!”
“黑冰台?!”小远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怒意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张希安,声音都变得结巴起来,“真、真的?他、他真的单枪匹马杀了黑冰台的人?他们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主!”
做过皇城司亲事官的小远自然知道黑冰台。可小远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打晕自己的男人,竟然独自一人端掉了黑冰台的据点,这等身手与胆识,简直闻所未闻。
“嗯。”张希安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又连忙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声些,切勿声张,“千真万确,我绝不骗你。那晚我就在边上,据点里满地都是残肢断臂,血流成河,黑冰台的探子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全是上下一人所为,若非他出手决绝,咱们这些人,恐怕都要栽在黑冰台手里。”
小远听得心惊肉跳,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向上下的眼神瞬间变了——方才的满腔敌意与怒意烟消云散,被深深的震惊取代,紧接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从心底缓缓升起,萦绕在心头。
他看着上下冷峻的侧脸,看着那双仿佛藏着寒冰与锋芒的眼睛,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与怒意。
小远默默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后颈的痛感仿佛也不再明显,取而代之的是对上下由衷的敬畏。他低下头,不再言语,只是站在张希安身旁,乖乖地不再闹腾,方才的怒气冲冲,早已化作了满心的钦佩与忌惮。
“大哥,之前是我冲动了,还望大哥海涵!”小远放低了姿态,言语中甚至还有些许谄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