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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葭渐渐习惯了宫里的生活。
每日卯时正,她起床梳洗,然后去正殿陪郡主用早膳。辰时,一起去书房听太傅讲课。午时,用膳。下午,郡主有时练字有时骑马有时到处乱跑,她就跟着。
有时候君清婳问:“你怎么什么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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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葭笑笑:“因为我在认真听太傅讲课。”
君清婳理直气壮:“我也认真听了,就是没记住。”
郝葭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
她忽然发现,在郡主身边,自己笑的次数比以前加起来都多。
——
有一天,君清婳忽然问她:“郝葭,你家里是什么样子的?”
郝葭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臣女的家里......有父亲,有嫡母,有两个嫡出的姐姐,还有一个弟弟。”
“就这些?”
“嗯。”
“你母亲呢?”
郝葭抿了抿唇:“臣女的母亲......是妾室。平时不怎么出来。”
君清婳眨眨眼,似乎不太明白“妾室”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以后想回去吗?”
郝葭想了想,摇摇头。
“不想。”
君清婳点点头:“那就不回去。你住这儿。”
郝葭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从小到大,没人问过她想不想回去。
也没人说过,你住这儿。
——
君清婳七岁那年的秋天,胭川出了一件大事。
金川频频骚扰边境,劫掠商队,朝堂上吵翻了天。
那些日子,川主每天都阴沉着脸,七位少主也时常被召去议事。君清婳虽然还小,但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有一天,她拉着郝葭,悄悄跑到议政殿后面的小花园,躲在一丛灌木后面偷听。
殿门开着,大少主的声音隐约传出来:“......金川欺人太甚,不打回去,以后他们更嚣张!”
二少主的声音沉稳些:“打?拿什么打?我们的兵力不如金川,硬碰硬是找死。”
“那怎么办?任他们欺负?”
“和谈,赔点钱粮,先稳住再说。”
“赔钱粮?那不是示弱吗?示弱了他们更来劲!”
两边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不可开交。
君清婳听得皱起眉头,小声问郝葭:“你觉得呢?”
郝葭愣了一下,摇摇头:“臣女不懂这些......”
“说说看嘛。”君清婳推推她,“说错了不怪你。”
郝葭抿了抿唇,轻声道:“臣女觉得......不一定非要打,也不一定非要赔。”
“那怎么办?”
郝葭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臣女以前在家的时候,嫡母有个庄子,收成不好,但旁边的庄子收成好。嫡母想买那块地,人家不卖。后来她想了个办法——她不让庄户去那个庄子帮工了,也不让自家的佃户和他们来往。慢慢地,那个庄子的人找不到帮工,换不了种子,收成越来越差,最后只好把地卖了。”
君清婳听得入神:“你是说......不和他们来往?”
“不是不来往。”郝葭摇摇头,“是不给他们需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说:“臣女听太傅讲过,金川虽然兵强,但粮草不足,每年都要从外面买粮。如果我们不卖粮给他们......”
君清婳眼睛一亮:“他们就饿肚子!”
郝葭点头。
“还有布匹丝绸,金川自己产得少,大多是从我们胭川买的。如果不卖给他们......”
“他们就没衣服穿!”君清婳抢答。
“对。”
君清婳兴奋起来,但很快又皱起眉头:“可是,他们还可以抢啊。”
郝葭点点头:“所以还要有兵,让他们不敢抢。”
君清婳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我们去告诉父王!”
郝葭吓了一跳:“郡主——我们偷听已经不对了,怎么还能——”
“有什么不能的?”君清婳拉起她的手,“走!”
那天晚上,君清婳拉着郝葭,直接闯进了川主的书房。
川主正在和大少主议事,看见两个小丫头闯进来,愣了一下。
“清婳?怎么了?”
君清婳把郝葭往前一推:“父王,她有办法!”
川主看向郝葭。
郝葭吓得腿都软了,跪下去,话都说不利索:“臣、臣女叩见川主——”
“起来起来。”川主摆摆手,“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郝葭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结结巴巴地把刚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郝葭低着头,后背都是汗,心里七上八下。
过了好一会儿,川主忽然笑了。
他看向大少主:“你怎么看?”
大少主沉吟道:“这孩子说得......有几分道理。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川主点点头,又看向郝葭:“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郝葭伏在地上,声音发抖:“是......是臣女瞎想的......”
“抬起头来。”
郝葭抬起头。
川主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多大了?”
“回川主,臣女八岁。”
“八岁......”川主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啊,八岁。”
那天晚上,郝葭被如意送回去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也不知道川主后来和大少主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到现在还在砰砰跳。
如意把她送到门口,笑着道:“郝姑娘,早点歇息。”
郝葭点点头,推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忽然想起嫡母那句话:“记住你的身份,别妄想不该想的东西。”
可是今天,川主让她抬起头。
川主说,好啊,八岁。
郝葭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
三个月后,金川遣使求和,赔偿了之前劫掠的所有损失。
胭川不战而胜。
消息传来的时候,君清婳正在和郝葭一起练字。她把笔一扔,跳起来抱住郝葭:“你太厉害了!你想到的办法真的管用了!”
郝葭被她抱得喘不过气,脸都红了:“郡主......不是我,是川主和大少主他们......”
“就是你!”君清婳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是你想到的,我亲耳听见的。”
郝葭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君清婳忽然拉起她的手:“走,我们去告诉父王,让他给你赏赐!”
郝葭吓了一跳:“郡主,不用——”
“用的!”君清婳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跑。
那天,川主正在和大臣议事,又被两个小丫头闯了进来。
君清婳理直气壮地说:“父王,郝葭立了功,你要赏她!”
川主看看她,又看看郝葭,笑了:“你想要什么赏赐?”
郝葭跪在地上,低着头,小声道:“臣女......不敢要赏赐......”
“不敢要?”君清婳急了,“为什么不敢要?你立功了,就该赏!”
郝葭低着头,不说话。
川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母亲,是郝府的妾室?”
郝葭的身子僵了一下,更低了:“是......”
“她待你如何?”
郝葭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母亲......待臣女很好。只是嫡母不许她多见臣女......”
川主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看向大少主:“传旨,郝府妾室柳氏,贤良淑德,教养有方,晋为孺人,赐宅一进,月例按品供给。”
郝葭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另外,”川主又道,“郝氏女郝葭,聪慧敏达,深得郡主喜爱,赐金锁一对,玉如意一柄,锦缎十匹。”
郝葭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砰砰磕头:“臣女......叩谢川主隆恩......”
君清婳在旁边看得愣愣的,不明白她为什么哭。
等出了殿门,她问郝葭:“你哭什么?赏赐不好吗?”
郝葭摇摇头,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起来:“好......很好......”
君清婳不懂,但她也没再问,只是拉起郝葭的手:“走吧,回去练字。太傅说明天要检查,我还没写完呢。”
郝葭被她拉着走,眼泪糊了一脸,却忍不住笑了。
——
那天晚上,郝葭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回家去。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母亲安好。女儿在宫中一切安好。今日川主下旨,晋母亲为孺人,赐宅一进。女儿叩首。”
三日后,她收到回信。
信是母亲亲笔写的,字迹有些歪斜,笔画都在抖:
“吾儿吾儿,娘收到了,娘都知道了。娘有生之年,还能有自己的一进宅子,还能被人称一声孺人,死也瞑目了。吾儿,你在宫里,好好伺候郡主,好好做人。娘在佛前日日为你祈福。”
信的末尾,有几滴晕开的痕迹,像是泪。
郝葭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枕下。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
那年秋天,郝葭九岁。
从那天起,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要好好活着,好好跟着郡主,好好学本事,好好做人。
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只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人,把她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