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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
老头子突然发了脾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你当老子瞎啊!锅里那点米,熬得跟水一样稀!你天天要在外面跑腿送信,刮风下雪的,不吃点干的,那两条腿还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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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寻重重地捶打着自己那条断腿,眼泪又下来了。
“我一个瘫在床上的废人,吃这精米就是糟蹋粮食!这剩下的,你都喝了!明天按我说的,把剩下的米磨成粉,掺在糠里熬糊糊!你要是敢再熬这种纯米粥……”
老头子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
“外头那帮饿死鬼闻着味儿找上门,咱们爷俩连骨头都剩不下!出门嘴要紧,千万别让人知道咱们家里有米,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爹您别急!”
陈叁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拿起一个蒸热的耐饥丸,狠狠咬了一口。
粗糙的观音土混着高粱壳,像砂纸一样刮过嗓子眼,干涩得让人作呕。
“我吃这个,这个顶饱!”
陈叁强行将嘴里的泥团嚼碎,干涩的观音土混着粗糙的糠皮,像是一把粗砂纸狠狠刮过喉管,噎得他直翻白眼。他赶紧端起那碗稀得可怜的米汤灌了一大口,连汤带水地把泥沙强行冲进胃里。
“爹,您放心,就今晚这一顿。”陈叁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明天我就把米舂碎了,混着树皮一起熬。外头的事我懂,我这嘴比蚌壳还紧,绝不让人看出半点端倪。”
看着儿子吞咽那猪狗不食的泥丸,老陈寻浑浊的眼眶彻底红了,他颤巍巍地靠在床头,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破棉被,只剩下长长的叹息,在昏暗的里屋里打着转。
伺候老爹睡下后,陈叁轻手轻脚地退回灶房。
他伸手探进贴身的里衣。那枚极其细小的铜管,此刻紧紧贴着他的心口。铜管的冰冷和胸膛的温热碰撞在一起,随着每一次心跳,一下一下地硌着皮肉。
这东西,现在比他自己的命还重。
陈叁紧了紧腰带,推开门走进风雪中。院子里,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陈叁摸了摸马脖子,把马嚼子套好。
在大玄朝的玄京城,一到入夜,闭门鼓敲足八百下,全城三十六坊立刻落锁。这叫“宵禁”。敢在街上乱晃的,那叫“犯夜”,巡城御史的兵丁要是撞见了,轻则乱棍打个半死,重则直接当街一箭射个透心凉。
但有三种人例外。
打更的更夫,推车倒夜香的苦力,还有就是陈叁这种腰里挂着木制“夜行牌”的驿站信差。哪怕是皇城根下,紧急军情和达官贵人的加急信件也不能耽误,所以他们能名正言顺地在这死城里走动。
牵着老马迈出院门,冷风夹着雪沙子像冰刀一样刮在脸上。
街上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惨白的月光洒在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泛着一层瘆人的清冷。
陈叁牵着马,因为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烂的血肉还在往外渗水,他只能撇着胯,一瘸一拐地贴着墙根的阴影走。
路过街口那座巨大的白玉石牌坊时,陈叁下意识地将脚步放得更轻了。
牌坊背风的底座下,密密麻麻地缩着十几团黑影。那是无家可归的饥民和乞丐。他们没有铺盖,只能像几条被人遗弃的破麻袋一样死死挤在一起取暖。
一阵穿堂风夹着雪花卷过。
那十几团“破麻袋”里,连一声打冷颤的哆嗦声都没发出来。显然,最外头那几个,早就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
“踏、踏、踏、踏……”
前方长街的拐角,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片摩擦的金属脆响。
陈叁赶紧将老马牵进旁边的一条暗巷,整个人死死贴在冰冷的砖墙上。
一队举着火把的五军营巡逻甲士,面无表情地从主街上走过。火光将他们手里提着的长矛照得雪亮。长靴踩在积雪上,发出令人窒息的“咯吱”声。等巡逻队走远了,陈叁才敢探出头,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
两炷香后。
陈叁牵着马,停在了一处破败的宅院前。
朱红的大门早就斑驳掉漆,墙头上长满了枯黄的衰草,门楣上那块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牌匾,如今挂满了蛛网,斜斜地坠着。
这就是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化为鬼宅的——柳家老宅。
风吹过破落的门庭,发出类似于女人呜咽般的声响。
陈叁咽了口干沫,把老马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颤抖着手,伸向那布满铜绿的门环。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环的瞬间,陈叁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余光瞥见,在下方原本应该积满厚雪的青石门槛上,赫然印着半枚……
还未被风雪完全掩盖的新鲜血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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