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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比莫夫卡村蜷在涅尔河支流的臂弯里,枯杨树的枝桠像冻僵的乞丐手指,戳向铅灰色的天幕。雪不是飘落的,是沉甸甸砸下来的,压得木屋屋顶呻吟。村口那座东正教小教堂的洋葱顶积了厚霜,十字架歪斜着,仿佛连圣像也扛不住这无边的寒。
集体农庄主席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库兹涅佐夫裹着褪色的红军呢大衣,鼻尖冻得通红,正指挥两个蔫头耷脑的庄员焊接鸡舍铁网。电焊枪“滋啦”喷出蓝白火星,映亮他额上深刻的皱纹——那不是岁月刻的,是三十年集体农庄生涯里,应付上级检查、粮仓亏空、母牛难产时拧出来的。铁网是州里“防灾专项拨款”买的,薄得能透光,但谢尔盖焊得格外用心,每一寸接缝都焊得密不透风,仿佛焊的不是铁丝,是自家命脉。
“焊牢实点,瓦夏!”他呵斥那个总偷瞄教堂方向的年轻人,“老鹰叼走一只鸡,开春报表上就得添个窟窿!州委的眼睛可比鹰尖!”
瓦夏缩了缩脖子,手里的焊枪抖了抖。他想起昨夜祖母的絮叨:沙皇亚历山大三世年间,有个被流放的波兰贵族死在村外枯树上,怨气化作黑鹰,专啄心虚之人的影子。祖母画十字时枯瘦的手指冰凉:“铁网挡得住鹰爪,挡得住心魔么,我的小瓦夏?”
谢尔盖嗤笑一声,啐出口白雾:“封建残余!无神论者面前,哪来的鬼影子!”他拍了拍焊好的铁网,哐哐作响,像给鸡舍套上铁棺材。可当他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村外那棵百年枯杨——树梢上,似乎蹲着个模糊的黑点。他猛地回头,只有风卷雪沫。心口却莫名一紧,像被无形的爪子挠了一下。
鸡舍里,最壮的公鸡“金冠”正立在食槽边。它颈羽如熔金,尾翎似黑缎,曾是柳比莫夫卡的晨号手,啼声能震落屋檐冰棱。可自铁网封死那天起,它变了。米粒堆成小山,母鸡们啄食嬉戏,它却僵立如石像。左眼死死盯住铁网缝隙,右眼神经质地抽搐。风掠过枯杨,枝条“咔”一声轻响——金冠浑身羽毛炸起,脖颈弓成弓弦,喉间滚出濒死的咯咯声。它看见了:枯树梢上,黑影盘旋,利爪泛着幽光,鹰喙滴着涎水……可定睛再看,只有雪片纷飞。
“它病了。”兽医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蹲在鸡舍角落,白大褂沾了草屑。她指尖轻触金冠滚烫的胸脯,心跳如败鼓。“心悸,脱水,羽毛无光泽……可内脏完好。”她抬眼望向谢尔盖,镜片后目光锐利,“主席同志,鸡不会得‘心病’,除非它日日活在刀尖上。”
谢尔盖烦躁地跺脚:“胡扯!铁网焊死了,鹰进不来!是它自己作的!”他想起上月为凑足交粮指标,连夜填表到天明,窗外每声犬吠都像监察员的脚步。那时他攥着钢笔的手也在抖,汗浸透了衬衫领口。可这话他咽回肚里,只粗声吼:“喂饱它!集体财产不能有闪失!”
夜深了。雪停了,月光惨白如尸布。金冠独自立在食槽旁,米粒在月光下泛着珍珠光泽,它却像面对毒饵。枯杨方向传来夜枭啼叫——在它耳中,是鹰唳穿云!铁网阴影在墙上扭动,化作利爪形状!它开始踱步,一步一颤,脖颈疯狂转动:左边草垛有窸窣声(是耗子?是鹰爪扒土?),右边窗棂结霜花(是鹰眼反光?是死亡预告?)。它不敢闭眼,眼皮沉重如铅,可一阖上,幻象更烈:鹰影撕开铁网,血雨洒在米堆上,母鸡们哀鸣逃窜……它猛地惊醒,喉间溢出呜咽。米粒近在喙边,它却后退三步,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它把自己活活钉在恐惧的十字架上,用想象的利刃一遍遍凌迟自己。月光移过铁网,投下栅栏般的影,它缩在影子里,瘦骨嶙峋的胸膛剧烈起伏——拖垮它的,从来不是鹰,是它颅腔里那场永不落幕的内心戏。它把自己熬成了一盏将熄的油灯,灯芯噼啪作响,全是恐惧的爆裂声。
第三夜子时,金冠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尖啼,不是报晓,是绝命哀鸣。它双爪蹬直,金羽黯淡如锈铁,轰然栽倒在冰冷的米堆上。眼睛圆睁,瞳孔里凝固着枯树梢上那个永恒的黑点。
解剖在农庄仓库进行。安娜用手术刀划开胸腔,心脏缩成核桃大小,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急性心力衰竭。”她声音发颤,“可它没受外伤……是自己吓死的。”谢尔盖盯着那颗僵硬的心,喉结滚动。他想起自己昨夜又梦见州委红头文件如雪片飞来,惊醒时枕头湿透。他猛地挥手:“埋了!别声张!说出去影响农庄声誉!”
可死寂比喧嚣更易传染。看守鸡舍的伊万·尼古拉耶维奇,那个总为儿子参军名额愁白头的鳏夫,开始值夜时发抖。起初是幻听:风过铁网,他听成鹰啸;雪落屋顶,他听成利爪刮擦。接着是幻视:月光下,铁网缝隙里渗出黑影,枯杨树梢蹲着巨鹰,眼如炭火!他举着猎枪冲出去,枪口对准虚空嘶吼:“滚开!别碰我的鸡!”——其实鸡舍空空,金冠已埋。次日清晨,人们发现伊万蜷在鸡舍角落,牙齿打颤,反复念叨:“它在看我……它在等我闭眼……送医路上,他突然抓住车窗,指甲抠进木缝:“米堆!米堆里有血!鹰在吃米!吃我的命啊!”话音未落,口吐白沫昏死过去。医生诊断:急性精神崩溃。
恐慌如瘟疫蔓延。挤奶女工柳芭看见奶桶倒影里有鹰影掠过,打翻整桶牛奶;会计彼得罗维奇核对账目时,数字在纸上扭成鹰爪形状,他撕碎账本尖叫“它要篡改报表!”;连教堂老神父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做完晚祷,回头竟见圣像画上基督的指尖,滴着暗红“血珠”——他颤巍巍画十字,喃喃:“主啊,不是鹰来了,是人心的锁链生了锈……
谢尔盖焦头烂额。他加派岗哨,给鸡舍挂上镰刀锤子徽章,甚至请来州文化宫的宣传队演《鹰之歌》话剧,试图“用革命文艺驱散迷信”。可宣传队员演到高潮处,幕布突然被风吹起,露出后台枯杨树的剪影——演员吓得扔掉道具鹰,抱头鼠窜。台下村民面如土色。谢尔盖气得砸了茶缸:“一群废物!无神论的旗帜插不进柳比莫夫卡?”
州委终于派来“专家”。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索科洛夫,噩罗海城大学心理学博士(谢尔盖刻意隐去“噩罗海城”三字,只称“州城专家”),金丝眼镜,呢子大衣一尘不染。他带着测谎仪、脑电图机,像解剖标本般审视村民。“集体癔症!心理暗示!封建思想残余与资本主义焦虑的杂交怪胎!”他挥舞钢笔,在报告上龙飞凤舞,“建议:加强思想教育,拆除铁网以破除心理锚点。”
当夜,彼得博士执意独自守在鸡舍外“科学观测”。月光清冷,铁网泛着寒光。起初他嗤笑村民愚昧,掏出怀表记录:“22:17,风速3级,无异常。”可怀表滴答声渐渐扭曲,变成鹰翅拍打声。枯杨树影在雪地上蠕动,化作巨鹰轮廓!他猛掐自己大腿——疼,不是梦。冷汗浸透衬衫。他想起自己为评教授职称,篡改过实验数据;想起妻子昨夜电话里哭诉“邻居说你靠关系上位”……那些被他深埋的恐惧,此刻如毒藤疯长!铁网缝隙里,两点幽绿光芒亮起——是鹰眼!它在笑!它知道我的秘密!彼得博士魂飞魄散,仪器砸进雪地,他连滚爬爬逃回招待所,行李都没收拾,天未亮就雇马车狂奔出村。留下的报告最后一页潦草涂鸦:“它存在!它专啄有罪之人的心!快逃!”
村庄彻底陷入癫狂。有人连夜钉死门窗,用圣像画糊住窗户;有人把存粮埋进地窖,哭喊“鹰要抢收成”;孩童夜啼不止,指着虚空说“黑鸟吃月亮”。谢尔盖瘫在办公室,烟灰缸堆成小山。他盯着墙上斯大林画像(1953年春,画像尚在),领袖坚毅的目光此刻像审判。他忽然崩溃大哭:“我焊的什么铁网啊……焊的是自己的棺材板!”
唯有老神父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异常平静。这位经历过沙皇流放、内战炮火、集体化风暴的老人,每晚提一盏油灯走向鸡舍。村民劝他:“神父,别去!伊万都疯了!”他 лишь 摇头,东正教十字架在胸前微微发亮:“恐惧是面镜子,照见的不是鬼,是自己不敢看的影子。”
第七夜,风雪再起。费奥多尔推开鸡舍门,油灯照亮空荡食槽。他盘腿坐在金冠倒下的米堆旁,闭目诵经。风啸如哭,铁网呜咽。忽然,墙上映出巨鹰振翅的影!利爪直扑面门!老人眼皮未抬,唇间经文不辍。影子扑到他身上,却如烟消散。他睁开眼,指着铁网对虚空说:“孩子,你看见的鹰,是你心里的鹰。金冠用恐惧喂养了它,伊万用焦虑喂养了它,连那位博士……也用他的罪喂养了它。”他枯瘦的手抚过冰冷铁网,“可铁网外,只有风雪。真正的利爪,从未落下。”
此时,谢尔盖踉跄冲进来,胡子结满冰碴:“神父!快走!鹰……鹰在屋顶!”他脸色惨白,手指颤抖指向屋顶——积雪正簌簌滑落,形如鹰翼。
费奥多尔缓缓起身,油灯举高。光晕里,他看见谢尔盖瞳孔深处:不是鹰影,是报表上猩红的“欠缴”印章,是州委会议室里冰冷的目光,是深夜独坐时对自己无能的憎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老人声音如古井深水,“你焊铁网时,真只为防鹰么?还是防着心里那个‘不够好’的自己?防着万一鸡被叼走,你就要担责的恐惧?”
谢尔盖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三十年来,他第一次看清:焊枪喷出的不是火星,是焦虑;铁网围住的不是鸡舍,是自己画地为牢的囚笼。他瘫坐在地,泪水混着雪水:“我……我每天睁眼就想,今天会不会出事?报表错一个数怎么办?母牛病了怎么交代?我连喝口水都怕呛着……我比金冠还怕啊!”
风雪渐歇。东方微露鱼肚白。费奥多尔扶起谢尔盖:“走吧,拆了它。”
天光大亮时,全村人聚在鸡舍前。谢尔盖亲手抡起大锤,铁网发出刺耳哀鸣。第一根铁丝崩断时,有人惊呼;第十根时,孩童停止哭泣;当最后一片铁网轰然倒地,阳光毫无遮拦洒进鸡舍,照亮空食槽、干草屑、墙角蛛网——平凡得令人心酸。没有鹰,没有鬼影,只有涅尔河支流在远处闪着碎银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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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啊!”柳芭突然指着枯杨树尖叫。众人屏息——树梢空空,唯余积雪融化的水滴,嗒,嗒,落在新生的草芽上。
日子如解冻的河水,缓缓流淌。母鸡重新啄食,新孵的小鸡绒毛金黄。伊万出院后,在鸡舍旁种起胡萝卜,每日哼着旧军歌;彼得罗维奇的账本再无“鹰爪数字”;连宣传队重演《鹰之歌》时,幕布后枯杨树影摇曳,村民竟笑出声:“瞧,风在跳舞呢!”
谢尔盖变了。他仍忙农庄事务,但深夜不再对报表发抖。某日黄昏,他见费奥多尔神父在教堂后院喂麻雀,走过去默默蹲下。老人撒着谷粒,轻声说:“东正教千年训导:‘不要为明日忧虑,因为明日自有明日的忧虑。’焦虑不是虔诚,是偷走今日恩典的贼。”谢尔盖抓把谷粒撒向空中,麻雀啁啾围拢。“神父,金冠若懂这话……他喉头哽咽。
“它懂。”费奥多尔微笑,指向鸡舍方向,“昨夜月光好,我看见食槽边有道金影,昂首挺胸,鹐了口米,然后化作光点,飞向涅尔河。它终于学会低头啄米了。”
多年后,柳比莫夫卡村志添了寥寥数语:“1953年冬,村中曾现‘心鹰’之惑,后由库兹涅佐夫主席与费奥多尔神父亲解。铁网虽拆,警醒长存:人之大患,在心为牢。”村口石碑无字,唯刻一株新生杨树,枝叶舒展,迎向沃洛格达州辽阔的天空。
而某个雪夜,若有旅人迷途至此,或见鸡舍旧址月光如水。风过处,似有公鸡清啼破晓,短促,坚定,鹐开冻土——不是恐惧的哀鸣,是生命对黎明的确认。枯杨树梢空寂,唯余星子眨眼,仿佛在说:利爪未曾落下,此秒你即赢家。低头吧,去啄你的米,去下你的蛋。日子,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