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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那时正在和这位客户吃饭，桌子上的牛肋排刚刚端上来，黑椒酱作为一滩深色的浓稠液体漫延到肋排边缘，顺着骨头的方向正往下滴着。
牛排边放着的一瓶红酒是利亚给的，宁已经不记得那天她喝的是什么红酒了，只记得她的客户很喜欢。
不过她得知这件事也是在最后分别的时候了，宁很难说那第一口酒真的被她的客户品出什么味道来了，反正她对于对方对华人的评价说不上很认可，但她又确实该承认自己无话可说。
这无话可说里，一部分是想说的话太多，太深，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于是干脆什么都不说，而另一部分是因为她作为一个美区留子，实在太清楚在文化冲突这件事情上她需要耗费多少口水，她并不介意仔细地把对方当作一个还会因为加减乘除而把父母气到肝疼的小孩子去解释，但她无疑已经厌倦了这一行为的收效甚微。
从热情满满，充满耐心，到耐心耗尽，直到现在爱咋咋地。
她不想管了。
虽然她对待瑞总会留一份给家人的好脾气，但不代表她不需要忙自己的事情。
她必须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了，才有闲工夫去考虑瑞，而在她可以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别人身上之前，任何人事物都别来沾边。
陈家夫妇对自己女儿的这一脾性十分了解，所以就在那个还残留着燃烧的橡胶味道的赛道旁边的P房里，他们告诫瑞：“冬休期你姐还有一堆事情，别老去吵她，不然我们也救不了你。”
被汗水沾湿的毛巾还在瑞的脸上，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甚至没人看得到他的脸，插着管子的水杯已经空了，湿透的毛巾垂落下来的两个角跟着脑袋的动作晃了晃。
毛巾被扯下来的时候，瑞额头前的两撮头发还是被汗水粘在一起的状态，瑞深呼吸了一口气。
陈家夫妇不管，他们就当瑞听明白了。
所以宁当然不会答应来帮瑞解围什么的，瑞从她的公寓离开奔赴战场前，宁骂他简直是杞人忧天，为什么每天担心些没必要担心的事情呢？谭雅又不至于这个时候来给瑞下毒，这种事情不是说谭雅蠢，而是瑞，他多少没带着脑子思考了。
“你非要这么对待别人的好意吗？”宁把车停在那座公寓楼底下的时候，最后警告了瑞一遍，要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简单来说，就是把作为赛车手的脑子留在围场的车上。
然而那个时候瑞的心思却完全不在听宁说话上面，他在关心另一件事情：“你真的不陪我上去吗？或者说，你今天能早点来接我吗？”
瑞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是隔着一扇车门的状态，不过宁听到瑞这两句话的时候想，就算瑞还在车里也没关系，她一定会粗暴地把人给使劲撵出去，她好歹是个会健身的女人，虽然在单纯的力气比拼中她不可能比得了瑞，不过她敢肯定的是，瑞不可能敢还手。
而现在瑞的行动工具是两双腿，不像她，有一台车。
所以宁翻了瑞一个白眼，一脚油门就把车开走了，剩下瑞在公寓楼的门前被宁的车轮胎卷起来的几片落叶轻轻划过脸颊。
谭雅的公寓里温暖得很，瑞带来的白葡萄酒很好喝，一道道从厨房端出来的，出自不同的人的手的菜也都很好吃，桌子上很少有凉菜的身影，就连瑞的酒也因为室内的暖气而变得温温的，瑞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体感带给他的错觉。
玻璃瓶有这样的导温效果吗？抑或是他的确感受到了室内的温暖而已经不太在意吞咽进喉咙的液体的温度了。
于是他思来想去，给宁发了一条微信：【不用来接我了，我大概会晚点回去的】。
“晚点”能有多晚呢？或许是两个小时后，或许是三个小时后，现在的纽约才只有七点多而已，用金钱堆积出来的繁华的城市才刚刚显露出它金灿灿的活力来，没那么容易困倦。
他原本以为自己七点左右就会逃回去，可他此刻坐在谭雅的沙发上，端着酒杯和谭雅的一个玩滑雪的朋友相谈甚欢，完全没有在意对方手腕上的手表的粗短的指针已经靠近了阿拉伯数字八的位置。
宁坐在暖黄光线的餐厅里，听着身边的钢琴声悠扬婉转，再一次把瑞发来的微信轻轻划了上去，让手机恢复为黑屏。
“看来有人找你有事。”她的客户说。
宁对面的人趁着说话的工夫抿了一口餐厅的酒，光线并不太亮，所以宁很难看见他稍稍皱起的眉头，不过这不重要。
他只是在想，一会儿分开的时候，还是要问宁要一瓶之前她带来的酒。
宁的手上重新出现还留着她指尖余温那把餐刀的时候宁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什么要紧事，不必在意。”
她才没想过送瑞去再接瑞回来呢，这本来就不是她的工作，把瑞送过去纯粹是因为顺路而已，反正一会儿她是会先把客户送回去的。
瑞在谭雅那儿，他有本事就开口让谭雅把她送回家，那没准儿她还会高看瑞一眼，觉得他真的在工作里学到什么东西了。
所以她告诉她的客户：“那不是需要回复的信息。”
瑞比赛的那些有她的周末，她已经尽了一个姐姐的职责了，难道瑞的冬休期她还得管吗？那怎么着就算不是他经纪人的活儿也该是他自己的责任吧，总之这点小事，宁是不打算管的了。
所以她必须承认，当她收到利亚的回复的时候是有些震惊的，也许这个震惊里，还带着一分无措。
【你们姐弟俩商量好了来玩我是吧，瑞刚刚还让我把给他带去的那款酒给谭雅拿几瓶去，你这又是怎么回事？】
宁的车停在客户家门口，本来要走的，可她的手却像被固定在了手机上一样，怎么都没办法挪到方向盘上。
这小子怎么回事？过年的时候她不会真要给这小子红包了吧，他跟谭雅关系这么好了吗？
可宁不就想看到这种画面吗？她不就担心瑞分不清围场内外的关系吗？
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就是吧...你知道的，我才翻完他白眼，不到四个小时。】
宁这样说利亚也就没办法再追问下去了，因为她已经可以想象到那个画面了，在围场里斗个你死我活的两个人其乐融融地喝酒，这种画面想想都有些诡异的温馨。
但利亚不会把错误归到谭雅身上，人家什么都没做错，她拉着瑞去向谭雅道贺她拿到年度冠军的那个画面利亚还记得，谭雅的眼神亮晶晶的，好看得很，连利亚都被谭雅的高兴致带得声调高了几度。
利亚想不出如果是近距离接触的话到底有谁会不喜欢谭雅，难道女孩子的明媚会成为刺眼的阳光吗？
她想是不会的。
【真没商量过？】
【天地良心，我可是良家妇女一个好吧。】
宁偶尔会用自己是个良家妇女来喊冤，调节气氛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利亚瘪瘪嘴，答应了宁，帮他们两个都把事儿办好了，一定把酒安安稳稳地送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