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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七载(公元748年)暮春三月,金陵城浸润在江南特有的湿润空气中。秦淮河的柳絮如雪般飘洒,落在乌衣巷的青石板上,落在朱雀桥的雕栏间,也落在贞晓兕暂居的有条青溪的松筠小筑院中那方青石棋枰上。
贞晓兕放下手中狼毫,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紫金山轮廓。她在这个时空已停留四月有余——这是自时空跳跃以来罕见的稳定期。身份是鸿胪寺新晋主簿候选人,表面理由是“通晓多国语言、精于外蕃礼仪”,实则因她在一次偶然的鸿胪寺宴会上,用流利的突厥语、吐蕃语和日语同时应对三位使节,震惊四座,被破格录用。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身份是她精心运作的结果。穿越到大唐天宝年间,她需要一张合法的“身份牌”,而鸿胪寺这种涉外机构,最能包容她那些“来历不明”的语言能力和“异域见闻”。
“贞主簿,门外有客。”侍女轻声道,“一位自称白公子的先生,还有王江宁丞。”
贞晓兕眼中闪过笑意。来了。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装——浅青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腰间系着茅山派的太极鱼纹丝绦。头发未梳复杂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拂。
这是她在这个时空的另一个身份掩护:登记在茅山道观名册上的女冠,法号“四月”,取陶弘景“四月先生”之号以示传承。道籍给了她出入自由、结交各界的便利,也符合她身上那种穿越者特有的疏离气质。
走到前厅时,白公子和诗夫子已自顾自坐在茶席旁。白公子正举着茶杯对着天光细看,四十八岁的他须发乌黑,面容清癯,眼中仍闪烁着青年般的狂放光芒,只是眼角细纹泄露了岁月痕迹。他穿着象牙白圆领袍,腰间挂着酒葫芦和一枚和田玉佩——那是三年前被“赐金还山”时玄宗所赠,他时刻戴着,不知是念旧还是自嘲。
诗夫子则安静许多。四十一岁的江宁丞穿着浅绯色官服,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郁色,嘴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见贞晓兕进来,他起身行礼:“四月道友。”
白公子则挥挥手:“四月啊,你这儿可有新酿的桑落酒?今日我与少伯(诗夫子字)要喝个痛快!”
贞晓兕微笑还礼,吩咐侍女取酒。她看着这两位即将在文学史上留下璀璨篇章的诗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她知道他们的命运,知道这个盛世即将倾覆,知道眼前的欢聚很快会被战乱冲散。但她不能言说,只能在这有限的时空交错中,留下一些温暖的印记。
三月初三上巳节,贞晓兕在松筠小筑的曲水边设了“流杯宴”。
这是她精心准备的。院子一角引活水成曲渠,宽仅尺余,蜿蜒流过竹林、假山、花丛,最后汇入院中小池。她命人用轻木制成小杯,杯中盛着自酿的桃花酒,顺水漂流。宾客沿岸而坐,杯停谁前,谁便取饮作诗。
白公子大赞:“此雅事当浮三大白!”他已脱去外袍,只着内衬的浅青襕衫,箕踞坐在渠边青石上,毫不拘礼。
诗夫子相对端正,但眉眼也舒展许多。他刚处理完一桩棘手的漕运纠纷,能偷得半日闲,已是难得。
贞晓兕作为主人,穿了一身藕荷色道装,发间插着新摘的桃花。她举杯道:“上巳修禊,祓除不祥。愿今日流水带走烦忧,桃花寄来安康。”
酒过三巡,木杯在曲水中打了几个旋,停在诗夫子面前。他取杯饮尽,沉吟片刻,为友人道: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白公子拍掌:“少伯此诗清新!”
贞晓兕心中一惊,觉得自己莫非在梦中,这诗是少伯被贬谪到西南之后所作啊。
不过,这首诗平仄工整,深远的意境,通过声律的和谐统一了情感的起伏。不过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连用两平,第五字为仄,形成仄平平平平仄仄的变体——“白公子,这样用可以吗?”
当然!”属于一三五不论范围内的正常变化!”
贞晓兕心想:王昌龄不愧是七绝圣手,在严格的格律中达到了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化境。
这时白公子随手折了枝桃花丢入水中,花瓣随波逐流,“我便以桃花为引为友人道: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贞晓兕一听,觉得一定是在做梦了,这是李白55岁所作啊。而且根据史料考证,汪伦并非普通村民,而是唐代知名士人,曾任泾县县令,为汪华五世孙。他与李白、王维等人都有诗文往来。
袁枚《随园诗话补遗》记载了一个广为流传的典故:汪伦写信邀请李白来泾县,信中巧妙运用双关: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
李白欣然前往后才发现,是潭水之名,是店主姓氏,这一幽默的误会成为文学史上的佳话。
院门忽被叩响。
一名鸿胪寺的小吏匆匆进来,见到诗夫子,躬身递上一封公文:“王丞,长安急递。”
欢乐的气氛瞬间凝固。
诗夫子接过公文,拆开火漆。他的手很稳,但贞晓兕注意到他拆信时微微颤抖。信不长,他很快看完,沉默地将公文折好,收入袖中。
“如何?”白公子问。
诗夫子抬头,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左迁龙标尉。即刻赴任。”
“龙标?”白公子霍然起身,“可是湘西那个‘五溪瘴疠地’?”
诗夫子点头:“正是。诏命说…江宁丞任内漕运损耗超出定额,虽事出有因,亦难辞其咎。”
白公子勃然大怒:“荒唐!江宁漕运之弊积重多年,你上任不过二载,已竭力整顿,何罪之有?定是朝中有人——”他忽地住口,意识到有些话不能说。
贞晓兕心中了然。
她知道天宝年间的官场:李林甫把持朝政,排挤文学之士;杨国忠初露头角,结党营私。诗夫子这种正直敢言的官员,被贬是迟早的事。龙标在今湖南洪江市,唐代属荒僻边地,号称“蛮烟瘴雨”,去那里等于政治流放。
诗夫子反而平静下来。
他重新坐下,为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也好。江宁是非地,早离早清净。只是…”他望向贞晓兕,“辜负道友今日雅意了。”
贞晓兕摇头,轻声道:“王丞,诗云‘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今日之别,未必不是他日重逢之始。”
白公子却仍愤愤不平。他来回踱步,忽然抓住诗夫子手臂:“少伯,我与你同去!”
诗夫子愕然:“白兄,你——”
“我白公子一介布衣,无官无职,何处去不得?”白公子眼中闪着光,“湘西虽远,岂无好酒?瘴疠虽恶,岂无奇景?你我结伴而行,一路吟诗作赋,强似在此看人脸色!”
贞晓兕看着白公子——这个四十八岁仍如少年般冲动的诗人,心中涌起暖流。
她知道白公子是认真的。历史上,他确曾为友人千里相送,比如后来送孟浩然的“烟花三月下扬州”,比如送杜甫的“飞蓬各自远”。这种不计利害的赤诚,是白公子最动人的品质。
但诗夫子拒绝了。他握住白公子的手,诚恳道:白兄心意,少伯铭记。但你如今纵情山水,诗名满天下,正当遍览九州、酝酿新篇之时,岂能因我之故困守蛮荒?况且…”他苦笑,“我此去是戴罪之身,你若同行,恐惹非议。”
白公子还想争辩,贞晓兕开口了:“翰林,王丞所言有理。你二人皆天下才士,当如日月各行其道,交相辉映。强行同往,反为不美。”
她走到曲水边,拾起一片飘落的桃花瓣:“不如以诗寄情。今日上巳,我们三人联句一首,以明月为契,如何?”
白公子眼睛一亮:“好主意!”他看向诗夫子,“少伯,你可愿?”
诗夫子点头:“道友此议甚佳。”
贞晓兕命侍女取来白绢一幅,铺在石桌上,亲自研墨。她将笔递给白公子:“翰林先请。”
白公子也不推辞,提笔略一思索,在绢上写下:
“我寄愁心与明月”
七字如行云流水,笔力遒劲,仿佛真的要把满腹愁绪托付给那轮虚幻的明月。写罢,他搁笔长叹:“明月啊明月,你照尽千古离人泪,今日再添我一捧。”
诗夫子接过笔。他的手很稳,蘸墨时却在砚边停顿良久。终于落笔:
“随君直到夜郎西”
“夜郎”是古国名,在唐时泛指西南蛮荒之地,包括龙标。诗夫子用此词,既指地理之远,亦含身世之慨——自己如被放逐至化外之邦。
轮到贞晓兕。她提起笔,感受着羊毫的触感。作为穿越者,她知道这首诗在后世的面貌——白公子的《闻诗夫子左迁龙标遥有此寄》,只有四句。
她补上的一句闲话,倒也不会流传下去。
但在此刻,在748年暮春的金陵青溪边,这句话真实地存在着。她沉吟片刻,写下:“嫦娥为照五溪霜”。
嫦娥是月宫仙子,五溪是湘西的五条河流(雄溪、樠溪、酉溪、潕溪、辰溪),代诗夫子将去的蛮荒之地。“霜”字既指月光如霜,也暗示前路艰难、心境凄清。
写罢,三人围看白绢。
白公子击节赞叹:“好一个‘嫦娥为照五溪霜’!四月道友此句虽然单出,却,既承明月之象,又拓荒远之境,更含关切之情。”
诗夫子深深看了贞晓兕一眼:“道友以嫦娥喻月,是谓月中有仙,仙心有怜。少伯…领情了。”
贞晓兕微笑:“卑职只是凑句。倒是翰林这两句,情深意切,当可成篇。”
白公子若有所思。他盯着那二十一字,忽然道:“还需一句起兴…杨花,对,杨花落尽子规啼。此刻正是杨花飘零、子规啼血之季。”他取笔,在白绢上方空白处补上: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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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一首完整的七绝诞生。
贞晓兕心中微震。她亲眼见证了这首传世名篇的诞生——在曲水流觞的雅宴上,在贬谪消息带来的震惊与伤感中,在三人共同的友情与诗意里。而她那句“嫦娥为照五溪霜”,如一片温柔的花瓣,飘落在诗成之前的历史缝隙中,不会被记载,但真实存在过。
“此诗当题名《闻诗夫子左迁龙标遥有此寄》。”白公子题上诗名,落款“天宝七载上巳日,松筠小筑与少伯联句,白公子记”。
他看向贞晓兕:“道友那句极佳,可惜绝句只容四句。不若我另抄一份完整联句,三人各持一稿,如何?”
贞晓兕点头:“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