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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若真要硬压,她一句话就能定了黛玉和宝玉的事。她贾母是贾府的老封君,是皇帝亲封的诰命夫人,是宁荣二公的遗孀,在这个府里,没有人能拗得过她。王夫人不行,贾政不行,就连贵妃贾元春,也不能明着跟祖母对着干。
可贾母为什么不压?
因为她算了一笔账。
这笔账,她从黛玉十二岁就开始算了。
第一笔账:子嗣。
贾宝玉是荣国府二房的嫡长子,他的妻子,第一要务不是贤惠,不是美貌,不是会吟诗作对——是生儿子。贾琏没有儿子,贾珠死了留下一个孙子贾兰,荣国府的香火眼看就要断在这一代。宝玉的妻子,必须能生、好生、顺顺当当地生。
黛玉的身子骨,能生吗?
太医们说得隐晦,但贾母听得懂。黛玉先天不足,气血两亏,常年吃药,月经不调到了什么程度,紫鹃不敢说,但贾母让鸳鸯去打听过。回来的消息,不好。非常不好。
就算勉强怀上,生产过程能扛住吗?就算扛住了,产后调养能跟上吗?就算这些都跟上了——生下来的孩子,体质能好吗?
贾母不敢赌。
第二笔账:家底。
贾府缺钱。这是谁都不敢摆在台面上说的秘密,但底下的窟窿越来越大。王熙凤的嫁妆填进去了,贾母的私房钱也在一点点往外掏。薛家呢?薛家是皇商,虽然薛蟠不成器,但底子还在。薛宝钗嫁过来,嫁妆不会少。更重要的是,薛家背后的人脉、商路、银子,都能在关键时刻拉贾府一把。
林黛玉有什么?林如海是死了的巡盐御史,清官,攒不下多少家当。林家的财产,就算有些余留,也早就被贾琏带人去处置干净了,落在贾府手里,能撑几年?三年?五年?然后就没了。
一个没有娘家撑腰、没有嫁妆垫底、没有可用之人的媳妇,在贾府这样的世家大族里,怎么活?
贾母不是没想过给黛玉留后路。她把自己多年攒下的体己,指了五千两给黛玉,说是“给林丫头的嫁妆”。这话传出去,人人都说老太太疼外孙女。可五千两银子,在贾府的花销面前算什么?够填几个窟窿?
第三笔账:人心。
宝钗进府这几年,从上到下,没有她不周到的地方。老太太喜欢吃软烂的东西,她亲自点菜;王夫人犯头疼,她送药;史湘云要做东道,她出螃蟹;邢岫烟当衣服过冬,她悄悄赎回来。连赵姨娘那样的人,都收了她的礼物,在背后说她好话。
黛玉呢?黛玉的好,只有宝玉和紫鹃知道。对其他人来说,林姑娘说话刻薄、脾气古怪、动不动就哭,谁愿意跟她亲近?
贾府这么大一个家,当家奶奶要有手段,要有肚量,要能拢住人心。黛玉能做得到吗?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贾母一条一条地算,算到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黛玉嫁给宝玉,对贾府没有好处。
这个结论让贾母自己都觉得难受。
她爱黛玉。她真的爱。
她想起黛玉三岁那年,林如海带着她来京里,小小一个人儿,穿一身鹅黄的衣裙,怯生生地躲在她姐姐身后,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姐姐贾敏笑着说:“娘,这就是您外孙女。”贾母蹲下来,朝她张开手,小黛玉就扑过来了,软软的、香香的,像一只小猫。
后来贾敏死了,黛玉再来,已经是丧母之痛压在身上,眼睛里有了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沉的东西。贾母搂着她,哭得比谁都大声。她是真心疼。
再后来,黛玉在贾府住下了,跟宝玉在一处长。两个孩子好得像一个人似的,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她看了高兴,觉得老天待她不薄,让她晚年还能看见这样的景象。
可现在,她要亲手把黛玉从宝玉身边推开。
贾母不是没有挣扎过。她想过硬撑——管什么身体不身体、银子不银子、人心不人心,我就把黛玉给了宝玉,谁敢说半个不字?
可是她不敢。
不是怕谁,是怕她死了以后。
她已经七十多岁了。贾母比谁都清楚,她活不了几年了。她一死,这个府里就彻底是王夫人说了算。到了那一天,黛玉的处境会是什么样?王夫人本来就看不惯她,再加上她占了宝玉妻子的位置,王夫人不把她生吞活剥了?
贾母不能让黛玉嫁给宝玉——不是为了贾府,恰恰是为了黛玉。
这个弯拐得太深,深到连鸳鸯都没想明白。
贾母选了薛宝钗。
这个决定,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甚至没有跟黛玉说一句话。她只是在某一天,当着众人的面,夸了宝钗一句“好孩子”,然后对王夫人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懂了。
老太太松口了。
王夫人笑了。凤姐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得有些勉强。薛姨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宝钗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只有宝玉,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他看了贾母一眼。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正端着一碗牛乳蒸羊羔,用调羹慢慢地舀着吃。白嫩嫩的羊羔肉,入口即化,老太太眯着眼睛,像是在品什么难得的美味。
宝玉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转身走了,快步走出院子,走到假山后面,弯腰吐了。
什么也没吐出来。他今天还没吃东西。
但他觉得恶心。不是恶心那道菜——他以前看老太太吃那道菜,从来没觉得恶心过。他恶心的是自己:他早就看出来老太太是什么样的人了,却一直骗自己,骗自己说外祖母不会伤害黛玉。
他骗了自己多少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他听见贾母说“这是我们有年纪的人的药,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们吃不得”的那天起?还是从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的那个瞬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老太太吃得下没见天日的羊羔,就下得了手拆散他和黛玉。
这是同一种心肠。
黛玉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潇湘馆里写诗。紫鹃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张了好几次说不出话。最后是雪雁忍不住了,哭着说:“姑娘,老太太把宝姑娘许给二爷了。”
黛玉的笔顿住了。墨汁从笔尖滴下来,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她低头看着那团墨,一滴、两滴、三滴——不是墨,是眼泪。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掉在纸上,把写了一半的诗糊成一团。
紫鹃扑过来,“姑娘,您要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
黛玉摇了摇头。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贾府那天,贾母搂着她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觉得,这世上还有人真心疼她。
后来她才知道,心疼是一回事,利益是另一回事。
这两件事,在贾母那里,从来不在一个天平上。
黛玉把笔放下,拿起那块写着“你放心”的帕子,看了很久,然后将它叠好,放进枕头底下。
她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潇湘馆的灯亮得越来越晚。黛玉夜里不睡觉,坐在窗前看书、写诗、发呆。紫鹃劝她,她只是摇头。咳疾越来越重,汤药一碗一碗地喝,不见好。
贾母也来看过她。老太太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说“好生养病,别想太多”。语气跟从前一样,慈祥的、心疼的、带着三分叹息。
黛玉看着她外祖母的脸,看着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慈眉善目的表情,忽然觉得陌生。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说有一种老鹰,会在冬天找不到食物的时候,把自己最弱的那只幼崽推下悬崖,摔死了给其他孩子吃。
这不是残忍,这是活法。
贾母也是这样活过来的。
黛玉知道了这个道理,但她不想活成这样。所以她越咳越重,吃得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差。不是她想死,是她不想活成贾母那样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不在乎。
最后一笔账,是贾母自己算的。
她选择了贾府,放弃了黛玉。
这件事,她做对了。从贾府的角度看,这是最理智、最正确、最利大于弊的决定。薛宝钗嫁进来,贾府多撑了几年,虽然最后还是垮了,但至少不是她贾母手里垮的。
她做了她该做的事。
只有一个问题:从她做出那个决定的那天起,她的牛乳蒸羊羔吃起来就没以前那么香了。
不是厨师换了,不是食材不新鲜了,是她心里多了根刺。每次吃那白嫩嫩的、没见天日的羊羔肉,她就想起黛玉的脸——惨白的、没有血色的、像那羊羔肉一样白的一张脸。
贾母咬了咬牙,把那块肉咽了下去。
咽下去了,味道还在。不是肉味,是铁锈味。
是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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