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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暂时忘记了方才那股隐隐的凉意,跟姐妹们说笑起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股凉意,从她踏进贾政院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真正消散过。
后来的很多年里,黛玉无数次回想这一天,回想起王夫人说的那句“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每一次回想,都能品出新的滋味来。起初她觉得是规矩,后来她觉得是客套,再后来她觉得是疏离,等到她真正看懂了这个人、这个家的时候,她才明白——那不是规矩,不是客套,不是疏离,而是彻头彻尾的冷漠。
一种比贾赦那种明晃晃的“不靠谱”更可怕的冷漠。
贾赦不靠谱,但他至少会让你知道他不靠谱。他好色、贪财、不管事,但这些都摆在明面上,你不指望他就是了。可贾政不一样。贾政是世人眼中的端方君子,是不慕荣华的读书人,是严于律己的正人君子。他每天早起读书、习字、理家,对长辈孝顺、对晚辈严厉、对下人宽厚,人人都说荣国府就靠这位二老爷撑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面对自己亲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肉时,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给。
不是不能给,是不想给。
不是不懂礼数,是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礼数。
黛玉是什么人?是一个没了母亲、又被父亲送走的六岁孤女。她身后没有强大的母族撑腰,她手里没有丰厚的嫁妆傍身,她身上没有可以交换的利益价值。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贾敏的女儿”这个身份。而贾敏已经死了,这个身份在她死后还能值几分,全看活着的人愿不愿意认。
贾赦认了。他虽然不见面,但传了那番话,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个外甥女我认,她是贾家的亲戚,谁也别欺负她。
贾政没有。他的“不见”和“无言”,等于什么都没说。没说认,也没说不认,但这种模棱两可,在贾府这样的人家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下人们是最会看眼色的。哪个主子看重什么人,他们就巴结什么人;哪个主子不在乎什么人,他们就踩低什么人。贾政对黛玉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态度,很快就会被整个荣国府的下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们会想:二老爷都不把这个外甥女当回事,我们又何必上赶着?
这才是最要命的。
黛玉从贾政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抄手游廊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笼,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凉。
她想起大舅舅托人传的那些话——“不要伤心想家”“即同家里一样”“受了委屈只管说得”——这些话虽然是从丫鬟嘴里转述的,但每个字都带着温度,像冬天里一碗不太烫的姜汤,暖不到心里,但能暖到手上。
而二舅舅这边,什么都没有。
连一碗凉水都没有。
黛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凉意压了下去。她想起父亲说的“多看多听少说”,便不再想这些,转身去找外祖母了。
贾母正等着她吃饭,见她回来,拉她坐在身边,问:“见着你两个舅舅了?”
黛玉犹豫了一瞬,说:“大舅舅身上不好,没见着,但传了话,让外甥女好好住着。二舅舅斋戒去了,也没见着。”
她说了“也没见着”,但她没有说“二舅舅没传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也许是下意识地觉得,说出来会让外祖母难过。也许是觉得自己初来乍到,不该说长辈的不是。也许是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隐约明白了——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反而会让人觉得你多心、多事、不懂事。
贾母“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摸了摸黛玉的头,说:“你二舅舅那个人,一辈子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来,吃饭。”
黛玉点点头,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桌上的菜很丰盛,有她爱吃的桂花糕,有热腾腾的鸡汤,有精致的蟹黄包子。贾母不停地给她夹菜,王熙凤在旁边逗趣,姐妹们说说笑笑,气氛热闹得像过年。
黛玉笑着,一口一口地吃着。
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这个家里,得学会一样东西——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然后笑着说“好吃”。
贾政当然不知道这一切。
他那天确实在斋戒,也确实没有给黛玉留话。他甚至不知道黛玉那天去过他的院子。王夫人跟他说了一句“林家丫头来了”,他“嗯”了一声,便继续看他的书了。
在他的认知里,这件事已经办完了。林如海托他照看黛玉,他答应了;黛玉送到了贾府,他让王夫人去接了;至于见不见、说什么话、表不表态,在他看来都不重要。他是贾府的当家人,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宫里的事、衙门的事、族里的事、家里的事,哪一件不比一个小女孩重要?
他没有意识到,他的沉默被王夫人解读成了某种态度,又被下人们放大成了某种信号,最终在黛玉心里刻下了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他永远不会意识到。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他永远是那个“端方君子”“严父慈舅”“正人君子”。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道理,他没有做的每一件事也都有理由。他不觉得自己冷漠,不觉得自己凉薄,不觉得自己虚伪。他只是觉得——礼数到了就行,没必要做太多。
可他忘了,真正的礼数,从来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做给人心看的。
贾赦的礼数是做给人心看的。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至少知道,一个六岁的孤女千里迢迢来投亲,需要一句“受了委屈只管说得”。
贾政的礼数是做给规矩看的。他严格遵守男女大防、斋戒礼法,却忘了在这些规矩之外,还有一个人,需要被看见、被听见、被在意。
多年以后,当黛玉在潇湘馆里焚稿断痴情的时候,当她在病榻上喊出“宝玉,宝玉,你好……”的时候,当她最终“质本洁来还洁去”的时候,也许没有人会想起她进府第一天的那两个舅舅——一个给了她一句暖心的废话,一个给了她一纸沉默的空白。
但黛玉记得。
她记得大舅舅传的那句话,也记得二舅舅的那片沉默。
前者让她在这个偌大的贾府里,有过一丝丝的暖意;后者让她从第一天起就明白——在这个家里,她永远是个外人。
娘亲舅大,古话是这么说的。可古话没有告诉你,当舅舅的心门关上的时候,那扇门比旁人的更冷、更重、更难推开。
因为那扇门后面,站着的是你最该信任的人。
而你最该信任的人,偏偏让你学会了不再信任。
黛玉进府那一天,荣国府里热热闹闹,张灯结彩,人人都说老太太的外孙女来了,好一个标致的人物。
没有人知道,那一天,一个六岁女孩的心上,悄悄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那层冰,后来再也没有化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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