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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被那一股即将到来的、还未完全释放的冲击波推得向后倾斜,是那一股无法抗拒的、远超他目前身体状况所能承受的极限的外在力量,飓风还没有真正到来,飓风边缘的那一小片风力就已经把枯木从泥土中推了出来,让它在空中旋转着飞舞着。
他的靴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沟痕从最初的浅浅一线,到越来越深,越来越宽,越来越长,靴底的牛皮在这反反复复的、剧烈的、沉重的摩擦中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响,那声音很像是大冬天里一个人穿着半湿不干的草鞋踩着厚厚的积雪在雪地里行走,雪在鞋底被踩实了,发出了那种沉闷的、闷闷的嘎吱声,嘎吱嘎吱,嘎吱嘎吱,一声一声地印在雪地上,也印在人的心坎上。
泥水从被犁开的沟壑中不断地涌出来,溅上他的靴面,溅上他的行滕,溅上他的衣摆,溅上他的手背,那些泥水是凉的,凉的像深秋的井水,跟他脸上被罡风灼烧的那一片滚烫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极寒和极热在同一秒钟之内碰撞在同一具身体上,那种感觉,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又被扔进了火炉,冷热的交替让他浑身上下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像是拉满了的弓弦,每一根纤维都在用最大的力气绷着、拧着、绞着,承受着那极限的张力。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不是他故意要咬,是身体的本能,是那一股庞大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正在挤压他的身体,压迫他的胸腔,他的牙关在那一股巨大的、持续不断的外在压力下不由自主地咬紧了,上下两排牙齿死死地咬在一起,牙齿之间的缝隙在那一瞬间闭合了,他的颞下颌关节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他的腮帮子鼓了起来,咬肌的肌腱像一条警觉的蛇一样绷紧了,两边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地隆起,绷得像两块石头。
那一股紫色的氤氲,终于在他身前凝结成型了。
他的五指在空中划过,指尖的紫光沿着那条轨迹延展开来,形成了一道弯曲的光弧,光弧的弧线是非常优美的,像是天上的那一轮弯弯的月牙儿被人从三万英尺的夜空中摘了下来,放大了百倍千倍,又放了火热的、炽烈的、流光溢彩的万丈光芒。
五根修长的手指,每一次划过空气,都会在那片空间里留下一道淡淡的、浅紫色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刻痕,那些刻痕跟刻痕之间的间距非常小,小到只有一张纸的厚度,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的,交错排列着,像是被人用一支很细很细的狼毫笔蘸了紫墨在白纸上画下的线条,每一笔都很轻,每一笔都很淡,可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偏不倚,正是那一片水幕上最能承受外力打击的经纬走向。
刻痕跟刻痕在前方的那一处接口完美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封闭的、没有一丝缝隙的圆弧,那道紫光的圆弧在他身前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圈,从左边起,到右边终,首尾相接,严丝合缝,没有一点重叠也没有一点间断。
在那道圆弧形成的短暂瞬间,原本只是分布在空气中的那些模糊的、游离的、不成体系的紫色氤氲,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一瞬间集中到了一个方向,一个中心,一个范围,向孙原的左手前端疯狂地汇聚,凝聚,浓缩,压缩,那些游离的氤氲聚集在他的手指前方一尺处,越聚越多,越聚越密,越聚越亮,从最初的一个浅浅的、淡得像水渍一样的紫印,到一个碗口大的、紫色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光斑,再到一个锅盖大小的、浓郁的、紫色的圆形光幕,紫色的光幕是透明的,透过它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对面那些模糊的、变形的、扭曲的景物,像隔着一层紫水晶雕琢的镜片看世界,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花草树木人畜鸟兽都变成了一个个抽象的色块和线条,失去了本来的面目。
那片水幕从诞生的那一瞬间开始就不是静止的,水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水怎么可能静止呢?
水从上游流到下游,从高处流到低处,从雪山流入草原,从草原流入湖泊,从湖泊流入大海,水就是在不停流动的过程中展现它的生命力和演化轨迹的,从一滴水到一汪水,从一汪水到一脉水,从一脉水到一片水,水始终在动,在流,在洄,在荡,在起伏,在潮汐,在呼吸,像是一个有生命的、有体温的、有心跳的、有灵智的人。
水幕表面,时时刻刻都有无数的细小波纹荡漾开来,那些波纹不是从某个中心点往外扩散,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开始,从水幕的每一寸表面每一寸边缘每一个角落,同时向水幕的中心涌去,同时又从水幕的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你来我往,此消彼长,像无数个细小的涟漪在同一片水面上交织、碰撞、共振、融合。
那些波纹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荡漾开来的轨迹是有规律的,不是随便乱跑的,是一条一条的,一圈一圈的,一环一环的,一层一层的,像是一颗石子被投入了一潭死寂了几百年的湖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又一圈地从撞击点朝外扩散,从最小的一圈到最大的一圈,从小到消失不见。那些涟漪从极密到极疏,从极快到极慢,从极亮到极暗,像一朵朵紫色的花在那片水幕上齐齐绽放,花瓣层层叠叠,一朵接一朵,一朵挨一朵,一朵簇拥着一朵,在水幕上齐齐绽放,在绽放的同时又齐齐凋谢,随绽放随凋谢,随凋谢随绽放,永无止歇。
每一次绽放都是一次力量的碰撞,每一次凋谢都是一次力量的消解。
那些绽放又凋谢、凋谢又绽放的紫花浮在水面上,它们是美的,美到不可方物,美到动人心魄,美到让人忘记此刻正是生死相搏的修罗场,美到让人的心头无端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惆怅来。
紫色的光芒透过水幕照亮了孙原的脸,那一张苍白的、没有多少血色的脸上,紫色的光晕给他镀上了一层祥和的、安详的、像佛光一样的光辉。紫色的光在孙原的颧骨上停住,在他的眉骨上停住,在他的鼻梁上停住,在他的眼眶里停住。孙原的眼睛映着水幕上那些不断绽放又凋谢的紫花,一朵一朵的紫花在他的瞳孔中浮现又消失,浮现又消失,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皮影戏。
“轰——”
那一拳撞在了清华水纹上。
不是石头砸进水里的那种沉闷的噗通一声,也不是铁锤砸在石板上那种清脆的铛的一声,而是更多的声音在一瞬间同时爆发,混乱地混杂在一起,组成了一首刺耳的、喧嚣的但是又隐隐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和谐的交响乐。
有金属跟金属狠狠咬合在一起的声音。
有铁锤砸在烧红了的铁砧上反复锻打的嘣嘣声。
有无数根紧绷到极限的琴弦被同时拨动了最高音区的最高音的铮铮声。
有夏天午后的暴雨砸在屋瓦上砸在树枝上砸在池塘水面上砸在泥土路上的那种密集的、杂乱的、分不出个数的滴滴答答声。
有千百尺高的瀑布从悬崖上倾泻而下砸落在崖底的深潭里所激起的那种巨大的、轰鸣的、泼剌的、水流跟水流相互撞击的水声。
这些声音的组合体,混在一起,搅在一起,拧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新声音,那不是这世间任何一种语言能够描述的声音,那是一种只在神话中才会出现的、浑然的、原始的、混沌的、近乎于天地初开时的那一个原始的声响,它不是一个音符,不是一段旋律,不是一首乐章,它是声音本身,是万物之声的集合,是天地之间所有声音的源头和归宿。
清华水幕剧烈地颤动着,像一面被十二级的飓风吹皱了波浪的湖水,别说涟漪了,那波浪大到像大海上的惊涛骇浪,一波接一波地朝水幕的边缘涌去,浪头在水幕的边缘撞得粉碎,碎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水雾中还带着紫色的光晕,袅袅地升腾,消散在密林潮湿的空气中。
孙原的身体被那一股巨大的冲击波震得向后横飞了出去,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身体悬在半空中朝着后方飞了十数丈远——十四丈,十五丈,十六丈。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的那一道抛物线是很狼狈的,像一个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布娃娃,四肢在空中无力地晃动,深衣的下摆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被撕碎了的旗帜。他的身体跟空气摩擦发出呜呜的风声,风声不大,可是很低沉,很喑哑,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重重地落在地上,双脚着地,靴底在泥泞的地面上狠狠地蹬了好几下,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蹬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的深度越来越浅,从第一脚的三寸多深到第四脚的半寸深。脚印的边缘在泥水之中塌陷了,泥水从边缘渗过来,灌满了那个脚印,脚印里的泥水是浑浊的,带着泥土的颜色,带着血的颜色。
孙原的膝盖在第四步落定的那一刻弯曲了一下,大腿和小腿之间的角度在那一瞬间缩小了将近十度。他急速地调整了重心,上身朝前微微俯了一下,稳住自己的身体。
他站住了。
清华水纹挡住了那人的罡气,挡住了那足以开山裂石、摧枯拉朽、逆转日月的一拳的全部力量。可是他的胸口很闷,闷得像有人在他的心脏上压了一块千钧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那是从胃里翻涌上来的胃液的味道和从咽喉处蔓延开来弥漫了整个口腔的血腥味,两种不怎么好闻的液体混合在一起,味道像一块浸透了咸水和铁锈的湿抹布。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一股腥甜咽了下去,胃里翻腾了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壁上抓挠。他皱了一下眉毛,眉毛在眉心处拧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很快就舒展开来,像是一朵瞬息开败的花。
那个人停了下来。
不是渐渐慢下来的那种停,是骤然停下来的,是从极动到极静的瞬间切换,连减速的过程都没有,就像一匹正在奔腾的千里马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了缰绳,嘶的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身体直立,然后四只蹄子稳稳地踏在地上,稳稳的,定定的,像一座山。
那个人转身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站立的地方,那是一道深深的、宽宽的、长长的、几乎把大地劈成两半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