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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剑法,”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孙原的耳朵里,字字分明,句句清晰,“从没有见过这种剑法,以柔克刚,以水御火,将真元化作水幕凝聚在身体周围,以波动卸去外力——这不是寻常的剑法,这是道法。”
他低下头,看着孙原。
孙原没有动,他的右手仍然负在身后,渊渟剑的剑身贴着他的脊背,剑柄上的冰凉感顺着手掌传到胳膊,传到肩膀,传到他胸口的那道伤疤上,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那里,凉凉的,冰冰的,让那道伤疤上的疼痛感减轻了一些。他抬起左手,左手五指张开,指尖朝上,手心朝前,那是“清华水纹”的起手式,随时准备应对对方的任何攻击。
那个人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了他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眼前的紫衣公子,伤不轻,他还站着,站在那里,像一棵深深扎进了泥土中的青松,风吹不折,雨打不弯。
“可惜,”那个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叹息,那叹息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地上,可那片羽毛落地的时候,却溅起了一朵看不见的水花,“你身上有伤。”
孙原沉默。
密林之外的号角声又响了一轮,悠长而苍凉,像一头老牛的哀鸣,穿过密林的缝隙钻进来,在那些横七竖八的枯树、断枝和落叶之间来回反弹,声音被扭曲了,散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林的深处悲伤地哭泣。
孙原看着那个人,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知道自己身上有伤,知道自己真元将竭,知道这一战凶多吉少。可是他没有退路。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了顶多一刻钟,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一片纯粹的、沉甸甸的黑,那种黑是活的,有生命似的,从树冠的空隙里、从泥土的裂缝里、从枯叶的堆积里、从四面八方地涌出来,填充着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月亮还没有上来。星星也稀稀拉拉的,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偶尔露出几颗最亮的,闪耀着清冷的光,像是浸了霜的碎玻璃碴子,细碎地悬在天幕上,光芒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那些细碎的光勉强照亮了最高处的树梢,却照不进密林深处那些层层的枝叶之间。
那个人的脸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他掌心里那一团浮动的、微弱的金色光晕,将他的轮廓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来。
那光晕不大,只有一个人脑袋那么大,光芒也不刺眼,恍恍惚惚的,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已经烧到了最末尾,只剩下最后一丁点儿油来维持那一豆灯火的热度和亮度。可那光晕是柔的,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硬光,而是一种温温和和的、软软的、像丝绸一样的光,在黑暗中柔柔地铺开,又柔柔地收拢,一收一放间像是一张口在轻轻地呼吸。
那光晕里映出了那个人的半张脸——左眼、左眉、左颧骨、左嘴角,还有半个鼻梁,半张脸的轮廓在金色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线条硬朗而分明,像是一把刀切出来的棱角,每一笔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没有犹豫。
他的左眼在那团光晕之中亮了一下,像是被点着了的余烬,火红的、灼热的,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是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猛兽在黑暗中发出的那一对幽幽的火光。
他动了。
那一脚踏下去是极轻的,轻得像猫的肉垫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无息的,连落叶都没有被踩出声响,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是一个人的影子从墙上划过,无声无息,不着痕迹。可他的身形在那一步之中没有任何滞涩地向前移动了将近三丈的距离——不是走,不是跑,不是飞,而是“移”,像一块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的铁块,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地、平滑地、不疾不徐地朝着前方拖拽,身形在空气中划过,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那残影一晃而过,快得像手指在眼前一挥,你只看到一道影子闪了一下,人就已经不在原地了。
第二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带起了一阵风。
风不是很大,只是比暮春时节田间地头的微风稍微大了一点点,呼的一声从他的身体周围荡开,向两侧扩散,吹动了地上的枯叶,那些枯叶被他带起的风力掀起,微微翻了个身,又落了下去,枯叶的边缘摩擦出沙沙的细响,像是无数条蚕在同时啃食桑叶,细微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明显。
第三步。
那道灰白色的影子已经在孙原的视网膜上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带,一道不太清晰的、若隐若现的、介于有和无之间的一道光带,就像你蘸着水在玻璃上写字,字写好了,水迹还在,可那道水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慢慢变淡、变细、变模糊,从有形变成无形,从水变成空气,从存在变成回忆。
三丈。
两丈。
一丈。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孙原甚至来得及看清楚那个人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的衣角——深灰色,粗麻布,衣角在疾风的鼓胀下翻飞着,像一只灰色的蝴蝶在夜空中扑棱着翅膀,露出深衣下面那一层被血渍浸染得颜色深浅不一的中衣,中衣上还有一滩黑红的污渍,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边缘已经变成了褐色,像一朵开败了的菊花的花瓣,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最外面的那一圈已经淡得看不出颜色了,只是在暗色的衣料上洇开了一片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阴翳,像一个在泥地上不小心踩出来的浅浅的脚印。
那一丈的距离,对他而言,仿佛根本不存在。
不,不是仿佛,是根本不存在。那一丈的距离,三只脚的长度,对这个人来说不是距离,它是一个摆设,一个不起眼的、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摆设,像戏台子上的那一道幕布,风吹一下它就飘一下,你看它一眼它就动一下,你不看它,它就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那一拳,终于在夜空中完全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