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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不可阻挡的推进。五万人的队伍,像是一片灰色的潮水,从南向北涌去,所过之处,草木皆摧,尘土飞扬。盾牌手的脚步整齐划一,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擂鼓一样。长枪手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刺得人眼睛发疼。弓手的弓弦绷得紧紧的,箭壶里的箭簇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唱一首死亡的歌。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井阑和冲车。
井阑是用木头搭成的高塔,高约三丈,底部宽约一丈,顶部是一个平台,平台上站着弓箭手,可以从高处向城墙上的守军射击。井阑的底部装着四个木轮,由十几个士兵推着前进,推起来很慢,很吃力,可一旦推到了城墙根下,就可以居高临下地压制城墙上的人。
井阑一共有五座,每座相隔约五十步,呈一字排开。每一座井阑的顶部都站着十个弓箭手,一共五十个弓箭手,可以从城墙上方的位置向下射击,大大压缩守军的活动空间。
井阑的后面是冲车。
冲车是用粗大的木料制成的战车,车身长约两丈,高约一丈,底部装着四个巨大的木轮,轮子上包裹着厚铁皮,防止被石头砸坏。冲车的顶部蒙着一层生牛皮,牛皮上涂着厚厚的泥浆,防止被火箭烧着。冲车的正前方装着一根巨大的撞木,撞木长约两丈,粗约一抱,撞木的头部包着一层铁皮,铁皮上铸着猛兽的头像,狰狞可怖,一看就知道是专为撞城门而造的。
冲车也有三辆,每一辆都由三十个士兵推着前进,速度很慢,但气势惊人,像是三头巨大的铁牛,一步一步地向城墙逼近。
褚飞燕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队伍缓缓推进,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满足,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东西。
他身边站着一员副将,身材高大,面目粗犷,穿着一件铁甲,甲片上满是凹痕,一看就知道是身经百战的老兵。那人看了褚飞燕一眼,低声道:“将军,虎贲营的骑兵还没动静。”
褚飞燕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落在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路,和一路上的枯树和荒草。
“不急。”他说,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骑兵的冲锋需要距离。他们不会在这么远的地方动手。等我们到了城下,等我们的阵型被城墙挡住,等我们的队伍拉长,那时候,他们才会来。”
他顿了顿,目光收回,落在身边的副将脸上。
“传令下去,让两翼的盾牌手和长枪手都打起精神来,一旦发现骑兵的影子,立刻结阵迎敌。不要慌,不要乱,只要阵型不乱,骑兵就冲不进来。”
“喏!”副将领命而去。
褚飞燕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上。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孙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可那两个字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一杯放久了的老酒,说不上是甜是苦,只让人觉得喉咙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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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巾军的前锋已经推进到真定城外三里处,井阑和冲车正在缓慢地向前移动,车轮碾过泥泞的土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辙印里积着泥水,泥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被车轮碾碎,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城墙上,真定县的城防军正在紧张地准备着。
大约两千人,站在城垛后面,手里拿着弓弩和长矛,一个个神情紧张,面如土色。他们不是正规军,只是一些临时征调来的乡勇和县兵,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兵器也很简陋,很多人连一件像样的铠甲都没有,只穿着一身粗麻布的衣裳,手里握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竿,那就是他们的武器了。
可他们不得不守。
那些黄巾军一旦破城,整座城都会被血洗。男人会被杀,女人会被抢,孩子会被烧,一切都保不住,什么都没有。所以他们不得不守,即使手里只有一根竹竿,也要守。
县令站在城楼上,穿着一件绿色的官袍,袍子上绣着孔雀的图案,孔雀展翅欲飞,栩栩如生,可那孔雀的颜色已经被血渍和灰尘染得面目全非,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灰尘,白一块黑一块的,像是一块脏了的抹布。他的手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可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熄,像是暗夜里的烛火,摇摇晃晃,可还亮着。
“放箭!”他喊道,声音沙哑,像是破锣一样,在城墙上回荡着。
“嗖——嗖——嗖——”
弓弦声响起,密集得像是一阵暴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让人头皮发麻。箭矢如飞蝗一般从城墙上射下来,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天空,遮天蔽日,像是给大地披上了一层灰色的纱。箭矢落下,穿透了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像是无数只鸟儿在尖叫。
那些箭矢有的射中了井阑上的士兵,有的射中了推车的士兵,有的射中了地上的泥水。一箭射在井阑的木板上,箭簇深深地扎进木板,箭杆嗡嗡地颤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又一箭射在一个士兵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扔掉手里的盾牌,捂着胸口倒在泥水里,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染红了地上的泥水,黑红黑红的一片,像是打翻了一坛酒。
城下一片混乱。不少人中箭倒下,推车和井阑的进度明显减缓。
可黄巾军太多了。倒下了一些人,立刻就有更多的人补上来,像是割不完的野草,烧不尽的地火。井阑继续向前推进,冲车继续向前移动,大军继续向前涌去。那些倒下的人的尸体被踩在脚下,踩进泥水里,鞋子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是在踩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城墙上,箭如飞蝗。
城下的黄巾军,箭如雨下。
两边的弓手在对射,箭矢在半空中交汇,有的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双双坠落。箭矢打在盾牌上,发出“当当当”的声响,像是铁匠铺里打铁的声音。箭矢打在城墙上,噔的一声扎进土墙,箭杆嗡嗡地晃着,像是在跳舞。
鲜血在城墙上流淌,顺着城垛的凹槽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落在泥水里,很快就化开了,变成一片淡淡的红色,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又有鲜血从城墙上流下来,顺着夯土的墙面,一直流到城脚,流进护城河的水里,把水面染成淡淡的红色。
战斗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城墙上下一片狼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
那马蹄声很急,很密,像是一阵暴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又像是一万个人同时在擂鼓,轰隆隆的,大地都在颤抖。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向战场席卷而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地平线的方向。
那里,出现了一面旗帜。
那旗帜很大,很红,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孙”字,黑色的字在红色的旗面上格外醒目,远远就能看见。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条巨龙在飞舞,又像是一只巨鸟在展翅。
旗帜下面,是两千虎贲骑兵。
两千骑兵排成楔形阵,最前面是骑射兵,负责开路和骚扰;中间是突击兵,负责正面冲锋;最外围是游骑兵,负责侧翼包抄和后方掩护。每名骑兵都穿着黑色的铁甲,头戴着红色盔缨,手持黑色长戟,腰间挎着环首刀。战马也都是高头大马,四腿粗壮,蹄子宽大,马鬃飞扬,气势汹汹。
他们从远处疾驰而来,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大地,又像是一支黑色的利箭射穿了天空。马蹄踏在泥泞的土地上,溅起一片片泥水,泥水在空中飞溅,像是一朵朵黑色的花。战马鼻孔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白烟,一片一片的,像是给骑兵队伍披上了一层白色的纱。马鬃被风吹得竖了起来,像是一面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最前面的那匹马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不高,身子单薄,穿着一件紫色的大氅,大氅是用紫狐皮做的,毛色油亮,在阳光下闪着幽蓝色的光,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是黑色的,镶着银饰,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剑名渊渟。
孙原。
他的脸色苍白,白得像一张纸,眼眶的阴影很深,像是一团瘀青。他的嘴唇紧抿着,嘴角微微下撇,那神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那面写着“褚”字的大纛。他的眼眶有些红,那不是哭的红,而是风吹的,是太久没有合眼的红。
他的身后,是太史慈和许定。
太史慈骑着一匹白马,身量修长,面目英俊,穿着一件白色的铁甲,甲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碧玉,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一汪清泉,可那清泉底下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火,又像是冰。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攥得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毕露,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许定骑着一匹黑马,身材粗壮,虎背熊腰,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甲片上满是凹痕,有的凹痕已经凹陷了下去,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的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皮肉翻卷着,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手握着一柄长矛,矛杆是用铁力木做的,沉重而坚韧,他的手掌很大,五指张开就能握住整个矛杆,手指粗壮,指节凸起,指甲里嵌着黑泥。
两支军队,隔着一片开阔地,对峙着。
一边是两万黄巾军,严阵以待,盾牌、长枪、弓手层层叠叠,像是一座钢铁的堡垒。
一边是两千虎贲骑兵,气势如虹,铁甲、长戟、战马,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
风在空旷的原野上呼啸,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孙原勒住马,目光穿过开阔地,落在远处那面大纛上。
他看到那面大纛下,有一个人。
那人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像是两把刀撞在一起,发出了无声的声响。那声响不是金属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沉、更重、更闷的东西,像是在人心上擂了一锤,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孙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里的一缕薄阳,照在脸上暖不了,可让人看得见。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太史慈和许定,又看了看远处的刘备和乡勇们。刘备正在组织乡勇士卒集结,关羽、张飞、赵云各自身后集结着数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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